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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2 / 3)
各自生命之所爱,这种爱也正是自我生命之饥渴,自我生命之所需。

    “我早晨六点下班。”我有意地看看腕表,微笑中流露出某种期待,“接班的医生快来了,您有话就说吧!”

    “该怎样对您说呢?”他为难地搓着双手。

    他吞吐迟疑之间,我纠正了他用词的失准:“先生,‘您’这个字,在中国礼仪中,是称呼长者使用的字眼;看您额头的皱纹,至少要比我年长十岁,使用‘你’ 字的称呼就可以了。只有‘旗人’中的老北京,才普遍地使用‘您’字!您不会是满族的后代吧?”

    他的窘态消失了,抬起头来反问我道:“您是旗人的后裔吗?”

    “双族血统。”我答。

    “是呵!那您为什么接电话时,总要使用‘您好’中的您字呢?”他那只冷峻如深海般的眼睛,变成了另只眼睛一样的活火山,“假如患者是个比您还小上十几岁的玩意,‘您好’中的‘您’字,不也是使用不当吗?”

    我笑了。不是笑他语言反弹的机敏,而是笑他两眼的眸光出现了统一的和谐,当他两眼都闪烁出喜悦的火焰时,便没有了那种阴郁的色彩,顿时显出勃勃生机。他眼里的火焰马上燃着了我,我失态地回敬他几句:“先生,我看您没有病,只是出于某种心态的寂寥并为了摆脱这种心态失重,而寻找平衡,才呼唤医生来的!我们都是同行,请原谅我的直率。”

    他的甜笑中迅速掺进了黄连的苦汁,那只火焰般的眸光也随之冷却成了死海。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断然地否决了我的猜测,神情肃穆地说:

    “我有病!”

    我敛起笑靥,费解地望着他。

    “这病……这病……”他欲言又止。

    “看您是个严肃的人,该不是‘艾滋病’吧!”我加强了音量,因为此时窗子已经开始发白,我回诊室交班的时刻快要到了。

    “我是个人,是个单身男人,不是原始动物。”他着急地解释说,“中国的道德行为规范,并没因为我成为洛杉矶市民而解体消失。”

    我从沙发上站起身来,把药箱提在手上,表示时间已不容我们再谈下去。他身子也离开沙发,彬彬有礼地送我出屋。当我走到屋门口时,他突然沉郁地呼唤了我一声:

    “柳琪小姐——”

    我惊愕地回过头来:“您怎么会知道我的姓名?”

    “我去过珠海了,是您哥哥告诉我的。”他一缕黑发披落下额头,像法官面前的囚徒似的低垂着头颅缓缓地说,“他要我到北京找您,您能下班后和我一起去吃早餐吗?”

    “你认识我哥哥?”我在诧异中又增加了几分惊异。

    “小学同学,但不是同班。”

    我心神不定地站在门口。不知是答应的好,还是谢绝的好。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我似乎需要静下心来咀嚼一下,于是便说:“您一夜未眠,我也一夜未眠。下午,我来饭店看您吧!”

    “不,下午我去看您。”他说。

    “好,我家住在——”

    他打断了我的话:“您家住在罗圈胡同甲十七号。”

    “这也是我哥告诉您的?”

    他没有回答,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我马上分辨出来,这是哥哥的身份职业印记。我确信这个会见,是哥哥的有意安排,便热诚地向他伸出手来:

    “我等您。”

    “再见——”

    握手之际,我感到他的手掌宽厚有力。大概出于表示他对我的诚挚吧,我的手在他灼热的掌心中停留了足有半分钟,他才松开手掌,送我到电梯门口。

    回家途中,我的心莫名其妙地涌起春潮。尽管此时是北京的隆冬时节,骑车时竟忘了系上羽绒衣上的帽子。十字路口的红灯绿灯闪烁,使我总是联想起他那两只眼睛,红的是火焰,绿的是冷海。交通民警举手向我致礼,让我下车,原来我闯了红灯。罚款?罚吧!甭说罚三块,罚十块我也认命,谁叫我面前总浮现那双冷热交织的眼睛呢?!

    仔细回忆琢磨,心情又忐忑不安起来。那“冷海”闪出的光,不仅仅有暴君的严酷,还有耶稣的悲悯。他可能是个基督教徒,冷眼中的一半看着大千世界,另一半又在做着什么忏悔。这地球上分裂的阵营诞生分裂的群落,分裂的群落又分娩分裂的男人和女人。先天的遗传基因,后天的外界影响,都割裂自然的人,这种割裂就像滥砍滥伐森林的原始绿色一样。

    我从绿色的襁褓中来,身上也留有这种刀斧痕迹。夜诊的那位先生,分明拨动了我心上的那根琴弦,但自己居然以一副贞女模样,压抑了自己真实的心态,回京以来我就在寻找成熟,但遇到的不是奶油小生般的歪瓜裂枣,就是和我年龄贴近却又故作深沉的雏儿。深沉是玩出来的吗?深沉不是漂浮在海面上的海星海带,是深藏在海底的珍珠玳瑁,是气质和修养的结晶,是文化和品格的交融。而这一切,都在那位奇特的患者身上闪现了,我却差一点让他从我身旁溜走。

    农贸市场的个体摊贩,已经摆开了菜摊。我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