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后来,也没有人知道那灾难是怎么发生的。固定着毡包的绳子也许是被整个夏季丰沛雨水的沤浸而朽烂了,或者是哪一根支撑的着毡片的哈纳①在蛀虫滋滋不倦的努力下终于折断了。圆椎形的毡房也许是从力学的角度来讲是受力最均匀的建筑物,但当那根绳子断落或哈纳突然折断时,毡包微妙的平衡就出现了一个微不足道的破绽,但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裂缝也会让无孔不入的寒风打到的破绽。
一丝风几乎在眨眼之间就楔入到细小的裂缝中,像锋利的刀片一样猛地切入。
一块毡片像破纸布一样被风从毡包上撕了下来,转瞬之间就被狂风卷走,飘得无影无踪。
风以惊人的速度灌进毡包里,毡包内的温度急剧下降,这还不是最重要的,在狂风的摇撼之下,毡包开始发出震动般的颤抖,随后,那摇动越来越剧烈,毡包像在飓风中闯进暴风眼的一艘小小的船,在巨浪之中颤抖,龙骨随时都会断裂。
阿尔斯楞已经醒了,他不是被冻醒了,惊醒他的是毡房前那根风力发动机被刮断时倒在地上的沉闷响声。抱着小羊的阿尔斯楞以为自己落进冰窖之中,而在他的头顶,毡包正可怕地颤抖着,似乎冥冥之中从天际伸下一只巨人的大手,正在摇动着广大草地中这座微不足道的小小的毡房。
还没有等阿尔斯楞明白过来的时候,从天而降的大手终于不耐烦地掀开了毡房。
整座毡房竟然被卷进黑暗之中。
于是怀抱着小羊的阿尔斯楞就坦露在冰雪之中了。
在那根风力发电机轰然倒地时,鬼已经醒了,它探出头,但风雪之中,能见度几乎是零,鬼什么也看不见。
随后,黑暗中一个如大鸟般的什么东西轰轰隆隆地呼啸而来。鬼从雪洞中一跃而起,跳到一边,那巨石般滚动的重物将鬼刚才栖身的勒勒车碾得粉碎,然后像一颗被砍落的巨人的头颅,一路向草地的深处滚去了。
在狂风之中,鬼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风声中只有巨硕的雪片呼啸而来。那些初降的雪已经将天空中那些飘荡的浮尘吸附殆尽,此时从天空中落下的是硕大无朋的雪片。
草地上的雪已经没过鬼的腿,在它的周围,没有任何可以辨识方位的标志物。
鬼顶着风,试着在风雪中辨识着方位。
终于,在风中,鬼听到细若游丝的呼喊声。那是阿尔斯楞的叫声。
阿尔斯楞坐在风雪之中,紧紧地抱着那只小羊,放声大哭,但风几乎又迅速呛进他的口中。
他呼喊着爸爸和妈妈,呼喊着鬼。
他的叫喊声刚一出口,就被狂风吹得支离破碎,消失不见。那是一个并不适合呼喊的夜晚。
鬼终于捕捉到被狂风吹散后游离而出的一丝声音的残片,几乎无法辨识的丝线般的声音传到鬼的耳中时无异于一声爆炸,那是阿尔斯楞呼喊它的声音。
鬼跳了起来,它知道那就是自己的方向。
确定了方位之后,鬼无师自通地开始以之字形横向着向前搜索。
阿尔斯楞滑落的泪水还没有流到下颌,就已经被冻结在脸上,这一个前所有未有的酷寒的夜晚。狂风带走了一切,一切生的希望,只穿着一件短皮袍的阿尔斯楞暴露在风雪之中,很快就会被冻僵的。
终于,一个湿润冰冷的东西触到了阿尔斯楞已经有些麻木的脸。
阿尔斯楞被狂风吹得几乎无法呼吸的境地终于有所改变,一座墙挡住了刀子一样凛冽的风,他终于有机会喘上一口气,但他已经没有哭的力气了。
鬼雄壮的身体挡在阿尔斯楞的上风口。
但是,阿尔斯楞已经快要冻僵了。
鬼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这风雪它并不畏惧,但它可以感觉到阿尔斯楞的呼吸声正渐渐地一点点变得微弱,阿尔斯楞身上温暖的气息正一点点地消逝不见。
鬼放声狂吠,但鬼穿透力极强的吼声也仅仅是传出不到十几米,就被风雪消解了力度,软软地消失了。
阿尔斯楞已经没有清晰的意识了,他只能感觉到鬼一直在舔试着他的脸。
阿尔斯楞做对了一件事,他没有在惊慌之中走进黑暗。此时,风卷走了一切,但厚厚的羊皮褥子还垫在阿尔斯楞的身下,没有被风吹走,否则,上下夹攻的寒冷,恐怕早就要了阿尔斯楞的命了。
大概是鬼身上那层干爽的皮毛让阿尔斯楞感到温暖,他下意识地向鬼的身下钻去。那是一种追随温暖的本能,他一直钻下去,一直钻到鬼温暖的腹下。在这个温暖安适的地方,他仍然紧紧地搂着那只小羊。现在,他身下的羊皮褥子和他身上的鬼形成了一个温暖的帐篷。多亏了这块羊皮的褥子,否则来自下面冻土层的冰冷也可以要了阿尔斯楞的命。
白宝音格图和乌云在第二天雪完全停息时才坐着一辆吉普车找到他们的冬营地。
最先出现在他们视野里的,是已经倾倒在雪地中被雪半埋住毡包。在昨夜的风雪之中,毡包滚出很远。
几个人将这个毡包里里外外仔仔细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