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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好合·民国素人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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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梦(2 / 8)
落的大房太太贞燕做养老儿子的。可是孩子一天天长大,眉眼越来越像贞燕。婆婆说亲不如养,谁养就像谁;公公说吃的东西一样,人就会长成一个样。

    母子实在太像,连舜蓉都怀疑是丈夫和公婆联手骗了只有女儿的自己,亦嗣其实就是丈夫和乡下老婆的亲生儿子!安居圣为了自清,在父母过世以后就主动和大房断绝往来。丈夫做得这样绝情,掌握经济大权的舜蓉反而要故示大度,过年前都派司机去中和送点年货,还把“弟弟”接来台北的家里玩两天。

    亦嗣幼时眉目清秀,五官和贞燕像一个模子倒出来的,越长大越显粗壮黝黑,和清瘦白皙的安家人大不同。公婆还在的时候,大房、二房“两头大”,安家做什么都两套,买什么也要两份,除非重要应酬,丈夫每周末例行要去中和省亲,并且被强迫留宿。老的一走,安家定于一尊,金舜蓉原来喊的“大姐”背后就被地名“中和”取代。不过舜蓉没有忘记这对母子姓安,逢到汰换台北家里的家具、电器,舜蓉会让司机把还堪用的“送过去中和”。贞燕也都来者不拒。到了实在破败无用,女人、孩子没有力气处理,就任由堆积,渐渐原来宽敞的地方成了旧货仓库,室内采光越来越差,连白天都显得昏暗。幸好屋外的荒凉和屋内的零乱都是日积月累,不是一天造成,母子习惯成自然,不以为怪。只是亦嗣懂事以后,每年过年到台北二房向安氏祖宗牌位磕头的时候,也留意到姐姐们的“安宅”总是窗明几净,花木扶疏,可是她们那里规矩也多,亦嗣并不羡慕,高高兴兴和母亲相依为命,做他快乐的野孩子。

    安老太爷走了以后,中和就没买过报纸,书房里虽然有老太爷留下的书,贞燕和儿子的文化也未到看书消遣的程度。母子二人通常各自为政,同桌吃饭也常相对两无言,即使对话,也不过是:“饱了?”“多吃点!”晚饭后贞燕会一个人缝缝补补,顺便听听收音机,亦嗣白天玩累了,通常早早入睡。亦嗣小六要升初中之前,二房汰换彩电,送过来一台八九成新的黑白电视机,母子就一起看上了,很快到了入迷的程度,也不管演什么节目,反正天天把电视开到唱国歌“谢谢收看”才关机。第二天亦嗣上学打瞌睡,乡下小学确实履行“国民义务教育”,人来了就算尽义务,不注重升学率,老师不像一水之隔的台北那样流行体罚,除非家长特别拜托,基本不打学生,时候到了就发张小学毕业文凭,家长认为自己孩子该去工厂、该下田,悉听尊便。

    亦嗣初中落榜以前,孩子自己不会想,做妈的天天盯着儿子也只管吃得饱不饱?香不香?没操心过儿子的前途。直到学校发榜,暑假都过了一半,贞燕才恍然大悟亦嗣此后没有书读了。等到星期天,贞燕装满两玻璃瓶自制的冲菜和豆腐乳,抓了院子里一只肥鸡,把鸡脚缚了。十年来第一次,带着儿子搭上长途客运去台北安家。从中和乡到台北的车里,母子俩和鸡都还感觉自在。等到了台北车站叫出租车,司机却对活鸡会不会在车上拉屎有疑虑,接连两辆都拒载。母子只好带着瓶瓶罐罐和鸡一路问到正确站牌去乘公共汽车。巴士不算拥挤,路程也没有几站,贞燕把鸡塞在座位底下,用脚定住,也不碍着谁,可是旁边的乘客却都嫌恶地看着他们二人一鸡。这短短的一段旅途就此让少年亦嗣永铭于心,多少年后还会想起。

    到的时间不巧,安家已经有先到的访客,正把大包小包的礼品摆上茶几,看来是来请托办事的。舜蓉和居圣看到佣人领进来的是贞燕母子和一只活鸡,脸上都露出几分按捺不住的惊异,舜蓉站起来一面呵斥佣人把鸡拿下去,一面招呼新、旧客人,她含糊地略过亦嗣,简单替双方介绍是“李先生、李太太”和“安居圣大姐”,迅速把母子延进书房,低声跟贞燕说:“坐一下,人很快就走。”临去还带上了门。

    等母子被从书房中“放”出来的时候,舜蓉问:“怎么没先打个电话?我叫司机去接你们。”看着亦嗣加强语气道:“亦嗣呀,小姐姐出去玩了,你们下次来一定要先打个电话,我叫姐姐留下来陪你。”再转头对贞燕说:“李太太是我一个老同学,嫁得不好。先生关过留了案底,出来几年一直找工作。你知道居圣的脾气,他哪里帮得上忙?欸,等下我几个朋友过来玩牌,你们留下来吃饭?”

    贞燕说:“不了,来就跟你们说一件事……”

    安居圣听贞燕说完两手一摊,打了几句官腔表示联考延续中国科举考试,是最公平的制度,考不上就是考不上,姓“蒋”的也讲不进去,他爱莫能助。安居圣维持礼貌要太太留母子俩吃饭,自己却皱着眉头往外走,口中一面喊“老杨,老杨”叫司机备车,说要去办公室看公文,一副戮力从公、等不到星期一的样子。穿件黑色宽松旗袍梳个巴巴头的贞燕忽然就着椅子一滑,跪坐在地,一边伸手把原来也坐在沙发上的儿子拽下来并排跪着。

    安居圣和舜蓉吓了一跳,都喊:“起来!起来!这是做什么!”安居圣脚一跺,骂声:“胡闹!”就夺门而出。舜蓉很生气丈夫把烫手山芋丢了就跑,心中阴暗的一角却不无得意看见大房母子跪在自己客厅里。舜蓉款款过去拉起贞燕,好言安慰,最后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