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决定把话先说死,亲兄嫂不比人家是夫妻,哪个会替妹夫扛赌债?
“哪,你看我们有家回不去,到台湾都几年了,看起来花园洋房住得挺阔气,只有你做妹妹的晓得我们的老底。”安政太太皱起鼻子做出为难的样子,“你晓得的,‘笃姐夫’花嚓嚓,香港好娶姨太太的,台湾就不行,‘笃阿姐’想来个釜底抽薪,搬到台湾来,他们房子收回去,我还要出去借人家房子。像你多好!美金赚一次,房子现在涨价又赚一次。”
舜美倒不担心房子,房子写的是自己的名字,她也相信至仪不会那么糊涂。问题是至仪原来不喜欢打牌,牌技比她差得远,出去老输钱,真让她不甘心又担心,怕他碰上的是老千。偏偏打牌的地方他又不说,问急了还翻脸。兄嫂靠不住,舜美只好自己想办法。
除了舜美,还有一个人也不喜欢至仪打牌。
“不要跟他们几个玩麻将和梭哈了,”赌局散后已是凌晨,雪燕送告辞的至仪到门口,柔声劝他,“找几个朋友到我这里玩玩桥牌、吃吃饭——”
“朋友都死了,”至仪打岔道,“就剩你一个了。”至仪不忍看见雪燕脸上忽然黯淡的神情,又说,“那你还不让我来看你?”
“我只想和你再跳一支舞,”至仪牵起雪燕的手,“这样我跟兄弟们一起走了都瞑目——”
雪燕轻轻地挣脱,道:“快回家,舜美在等你了。”
“唉——”至仪叹口大气,心想回家去了又是一场硬仗,教他怎么不流连忘返温柔乡?他有感而发道:“我最近想,人早点走也不是坏事。”
“你才四十岁,男人最好的时候,又有妻有小,多好!”雪燕微笑着替至仪打气,“暂时委屈一阵,迟早还会派你出去的。”
果然至仪外放的命令下来了,不过这次派驻非洲。舜美想再去美国,要至仪去活动活动,夫妻在家讲得都动了肝火,至仪就赌气出去了。舜美急忙拿了皮包尾随,前后两辆三轮车没跑多远,来到四维路一栋小楼前。
舜美虽然一肚子气,等至仪进去后先还迟疑了一下,心想万一里面有他的同事或长官,怕会影响他的前途。正在沉吟,看见两个生意人模样的一前一后坐司机开的私家车来,进门时候前一个站在打开的门口等第二个,还用沪语大声地招呼。舜美站得不近,却感觉那边门里有白色旗袍身影,她像母狮感觉猎物近了一般地兴奋起来。
舜美强作镇定,心里很快地想了几个方案:报警抓赌怕会让至仪受牵连,自己闯进去怕只身吃亏。她决定去搬救兵,虽然安政夫妇不比“笃姐夫”是狐狸精真正的主人,起码受到主人托管却看守不周,让人从他们手里“跑脱”。想到这一层关系,舜美简直觉得里面的瓮中之鳖只是她娘家一个逃走的丫头。
没想到哥哥叫她算了,说“笃姐夫”是对自己喜欢过的女人多大方的人?“你不要搅了!”
安政告诉舜美,陆永棠听说雪燕找到归宿,起先当然生气她不告而别,把没当好差的内弟痛骂了一顿,气消后却要安政代为补送了份大礼。再听说不到一年雪燕做了寡妇,还亲自从香港打电话致唁,要接她去香港,正式娶雪燕做二太太。安政酸溜溜地道:“后头没有人,她拿抚恤撑得起那个场面?”他想到自己做忠心家臣还不如一个逃妾的待遇,偶尔也会气难平。
舜美又惊又怒,哭道:“你们早晓得这个事?就瞒我一个?你们是我的娘家人呀——”
安政太太双手乱摇,撇清道:“我不晓得的呀!男人外面的事我哪里晓得呀——”她男人的职务包括帮自己姐夫处理各种狗皮倒灶。做这种事很重要一个才能就是嘴巴严,连对枕边人也不八卦。
舜美心知嫂子说的是事实,可是自己兄嫂胳膊不朝里弯真教她伤心,她哭着说:“你们不帮我,我只好打电话去香港请笃阿姐来替我出头——她总不能看我们两姐妹的男人都被一只狐狸精迷走了呀。”
安政夫妇对望一眼,默契立生。安政把脚一跺,怒声道:“叫你不要搅——”一面走出房间,留下姑嫂两个。大家庭的人对这些身段都不陌生,舜美知道这个任务是落到了嫂子身上,就耐心地等待安政太太换出门衣裳。姑嫂一起上阵。
舜美一到小楼门口,听见里面欢声笑语,麻将哗啦哗啦,想到自己刚在兄嫂面前哭断肝肠时,狗男女正在这里寻欢作乐,不免怒向胆边生,叫门的时候已经像在叫板。安政太太就心头有点不安,事后她跟安政说:“那个心就一直跳到喉咙口,想我又不是去抓你,怎么这么紧张?现在想想就是觉得要出事体——”
事情过去了许多年,说是终身不嫁替东川守寡的雪燕都嫁到美国去了,金家的亲友都还在讲,舜美害死了自己的男人,才年纪轻轻的就做了寡妇。
那天要不是舜美进门就推家具、摔摆件,看见雪燕过来就冲上去要动手,至仪不会着急到心脏病发。要不是她坚持至仪是装死,不让有车的牌友马上把人送急诊,至仪那天也许还救得回来。
不管闲话怎么传,最大的苦主是舜美。她失去了自己此生唯一的爱人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