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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忠实短篇小说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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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茸茸的酸杏儿(3 / 6)
候她,是最明白无误的一次大胆的行为。

    他今天赤裸裸地说出他倾慕她的话,是最大胆的举动。

    她有一种预感,一种无法摆脱的逼近了的预感:似乎今天要发生什么事了!她有点害怕,却又是一种不可抗违的希冀和渴盼:她似乎意识到某种危险,却又无法拒绝这种危险的诱惑。

    他站起来,朝山沟里头走去,回过头来,向她招手。

    她也从草地上站起,顺着这面沟坡走上去,离村庄就会越来越远了,她有点犹豫:“到哪儿去?”

    “回家去也没事,走走,玩玩。”他说。

    她走上去了。他在前头等她,他们一前一后走着。

    “这是你的家乡,你还希罕到这坡里来逛景?”她随口问。

    “当然,太熟悉了。”他说着,转过身,停住脚,盯着她说,“那会儿没有你,我想和你走走。”

    坡路越走越陡了。她从来没有在这个没有路径的山坡上走过,脚下滑滑溜溜,歪着腰,张着手,时时都有滑倒的可能。

    他抓住她的手,拉着牵着,她感到好走多了。那是一只多有劲儿的手啊!走到一面塄坎下,他一跃就跳上去了,猫下腰,伸下胳膊,几乎把她提起来了。她上了楞坎,挣脱开他牵着的手,四个细长的手指,被他攥得像一把排笔一样粘结在一起了。

    山坡愈来愈陡了,光线愈来愈暗了,林子里也愈来愈静了,鸟儿的叫声愈来愈杂了。她跟着他,又走上一面上塄坎,斜插着朝沟里走着,眼前闪出一个水潭,聚着一汪清凌凌的水。她在水潭边站住,弯下腰,看见水底下有一撮细沙在微微翻滚,那儿肯定是一个极小级细的冒水的泉眼儿,这是一潭活水哩!他也在水潭边站住,弯下腰来了。

    她把挎包扔到地上,想撩起水洗洗脸,面孔止不住地发烧呀!她伸手撩水的当儿,看见了水中自己的影子,就停住手,呆呆地看着。她想看看此刻里自己会是一副什么鬼模样,大约傻乎乎的叫人看了好笑吧?却看不清脸色是红是白,只有一双亮闪闪的眼睛在水里闪光。

    “你看什么呀?”

    “鱼,小鱼。”

    “嘻!哪有什么鱼儿呀!”

    “不信你看——”

    他挪脚站到她这一边来,弯下身来了。这个小潭的边沿的地方太窄小了,要站下两个人简直是太拥挤了。他挨着她的肩膀弯下腰,一只手扒着她左边的肩头,瞧着水潭,瞅寻小鱼儿的踪迹。

    “鱼在哪儿?”

    “在那儿。”

    “我怎么看不见?”

    “那根水草底下。”

    “那不是小鱼。”

    “那是什么?”

    “是小虾。”

    “山坡上哪来的小虾?”

    “山坡上哪来的小鱼?”

    她知道,其实谁也不在乎究竟是小鱼还是小虾,水潭里压根儿什么也没有,既没有小鱼,也没有小虾,只有她和他倒映在水中的脸,她和他其实都在瞅着对方的水里的眼睛。她看见的是一双火辣辣的眼睛,一双英武的总像是进攻着什么目标的眼睛,一双说不来好看或不好看的顽皮的眼睛,看一眼就会使人心跳不止的眼睛啊!

    她的腿蹲得又酸又麻,从水潭边跷到草地上的时候,就瘫坐下来,双手撑着后边的草地,伸直双腿,真舒服,草枝戳得脚踝痒痒的。

    “你饿不?”

    “饿也得饿着,这儿没什么吃的,”

    “我的挎包里有点心。”

    他翻开她的挂包,取出点心,在草地上解开了。他取出一块,递到她手上说:“这是一块甜馅饼。”又拿起一块,填到自己嘴里,口齿不清地说,“这是一块奶酪。”

    “洋奴!”她笑着说,“把点心硬要叫……”

    “外国人喜欢野餐。”他说,“我们也权当正在野餐。要是再有两瓶汽水就更妙了。”

    她仰头看看,天色已经昏暗了,树林里笼罩下一幕幽深的昏光:“天要黑了,回吧!”

    “回吧!”他说。

    “回家怎么走那边?”她说,“那边越走越远了。”

    “地球是圆的,从这边走过去,再从那边转回来。”他说着,继续往前走。

    “你呀……”她也抬起脚来,跟他走去。

    “腿还疼吗?”

    “还有点疼。”

    “我扶着你。”

    “我能走。”

    他挽着她的胳膊,她没有拒绝。谁也不知道要走到什么地方去,她却依恋着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他们走到一棵大树下,庞大的树冠下是一块平地,没有别的树木。她仰起头:“这是啥树?”

    “杏树。”他说。

    “树上那疙疙瘩瘩的东西,是杏吗?”

    “是杏儿。”

    “我们在城里买的,全是黄的。”

    “没有成熟的杏是绿的,成熟了就变成黄色的了。”

    “绿杏能吃吗?”

    “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