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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人世界漫游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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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6 / 7)


    四际纯然的静,挑逗、怀疑、不安蔓延。

    这是哪里?

    我于惶惑中到处游走,渐渐地心里却又安定,随着脚步伸展开的景象一点儿比一点儿更加熟悉,和回忆互相印证,毫厘不差。

    是许多年来一直念念不忘的玫瑰园,在保加利亚南部,那里出产全世界最高质量的玫瑰原花,所提纯出的精油,比同等重量的黄金贵十倍。

    真的是很久以前的记忆了。

    那一年暑假,个个同学都往西,往西,背上脏包,穿上好几个月没洗的运动鞋,出发去糟蹋巴黎、巴塞罗那、马德里的街道。唯独我逆向去了南欧。这和我特立独行的个性没任何关系,真正的原因是我到机场一看,特价票,学生票,联程票,蹲行李舱票,一切优惠用到最尽,我身上的钱就够我去保加利亚。

    卡赞勒克,玫瑰之城,整座城坐落在玫瑰谷中,亦是色雷斯文化的重要遗留地。我去的时候已经是仲夏,花期将过未过,晚霞凋落时在高处看黄昏烟火,伴随一望无际的绿肥红瘦,倘是多情客,便要把魂销得死去活来。可惜我天生愚钝,望了半天,肚子一阵唧咕乱响,想起浪游半日,水米未进,这是该吃了,不晓得玫瑰花能拿来炒什么菜——如此而已。

    出了卡赞勒克城,一路往南,漫无目的地乱走。南欧物产向来不算丰富,无论投宿何处,进餐厅或居民家吃饭,一律是小麦面包,夹肉或肠,辣椒酱用半瓶都照旧寡清无味,吃得我生不如死。一路上除了玫瑰还是玫瑰,无论从什么角度什么角落看,都是天杀的玫瑰。你要知道,绝代尤物看太多都会ED,何况一朵花?

    过了好几天,终于走到玫瑰谷下游,眼看就要逃出这片猩红之海,心情不禁为之雀跃。就在这时候,我看到路边有一位女郎。

    手捧提篮的女郎,在路边寂寞地站立,她分明是在等待什么,但也分明不抱期望,眉目低垂,看不到颜容,唯有那侧影的曲线,比流星滑过天际留下的印痕更明亮。任何细小弧度都完美无缺,轻微光影于其上流连,艳丽得惊心动魄。

    我远远地注视她一动不动的姿态,心醉神迷。这感觉似曾相识。

    为美所摄,是多么奢侈而难以置信,如同沉入甜美的梦境,满心满身懒洋洋,无法动弹,也无需动弹。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洒开一片,连脚底下的幽暗都洗劫一空,就算背后有一把AK-47正抵住腰眼,人生照样光明幸福。

    她似在沉思,浑不觉有人凝望,直到我实在忍不住,上前施展我烂到扑街的搭讪功夫:“小姐,你等人吗?”

    一说出口我就忍不住想给自己一个双风贯耳。以我的外形打扮,外加走路微八,倘若一上前就背下五百字《致情人》,最好莎士比亚,差点儿也要雪莱,说不定可以幸免被人当面唾弃,而改为背后羞辱。

    但等人?就算全美所有乐透奖累计两百年,然后被我一个人全盘博中,其概率也会高过眼前人说:“是的,我等你。”

    然而生命的美妙之处,在于你从不知道将来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女郎缓缓抬头,我愿死在那湛蓝的眼眸里,任由下半生一寸寸荒凉成灰烬。

    她看我:“杰夫,你好吗?”

    她说:“我等你好久了。”

    这熟悉熟悉熟悉熟悉到融化在我骨髓里的容颜。

    我睁大眼,须臾闭上眼。

    再张开。

    真的是玫瑰谷,处处景物都如此真实可触,馥郁的香中人欲醉,如果是幻觉,什么幻觉可以让你感受如入芝兰之室。

    但我刚才不是在回忆吗,为什么现在却处身于自己的回忆场景之中?

    最开始我所在的玫瑰园,也是我的回忆吗?那这一切出现的次序,怎么和真正的历史颠倒了过来?

    是什么直接带我去你的玫瑰园,将刻骨的片段一丝一丝重现,每一个空气分子里都充满怀念,然后恍惚间回到游历的起初,一步步再度走上为与你相遇而注定的路。

    玛利亚。

    你的名字我不说出口,我不思索,那声音中有悲哀,说出来有罪过。

    女郎静静看我。

    看我狂奔在四周,以口鼻耳手脚底板,印证周围环境的真与幻。

    看我一无所获,迷惑地转来。

    看我站在她身前,歪着头,口水将出未出,凝视她亚麻色浓发的起伏。

    她静静看我。

    玛利亚。

    我颤抖着,终于拉住她的手。温暖的手。因为玫瑰园的劳作,不够嫩滑,但那么暖。

    是真是幻,此刻都变得不再重要。

    倘若你在这里。原来我将记忆那样藏了又藏,洗了又洗,你都是在这里。

    凝望了似乎一个世纪。脑筋锈死,我放弃进行思考的任何努力。

    想说的话风起云涌,争先恐后,在脑子里排队待发。一番恶战后抢到头筹的,居然是:“你知道我从保加利亚回去,重新修了一个什么学科吗?”

    指指脑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