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仍然怒声说道:“左儒!你真的不怕死吗?我只要一声令下,你的人头一样要落地。你还要在这儿多言妄论吗?”
左儒捧着杜伯的头,微微一笑。
“左儒也该一死以谢我王。当我王妄杀忠良之时,左儒与百官无一出来劝阻,让日后天下人咒诅我王,此是死罪之一;朋友死,左儒不可独生,此死罪之二;”他望着周宣王,脸上露出惨然的微笑,嘴角流出鲜血,“当日我等错杀无辜良民,让山民妇女死于非命,此死罪之三……”
“咕咚”一声,杜伯的头颅从左儒的怀中跌落,而左儒双眼圆睁,眼眶流出鲜血,右手垂下,一柄利刀居然已经深深插在心口。
百官之中有胆大的,立刻过去探他鼻息,却发现他已经没有了气息。
这位烈性的下大夫,居然在朋友丧生后,立刻自刎而死,谢朋友于九泉之下!
一片愕然之中,周宣王也楞楞地坐在王座之上,心中颇为后悔。
只是,一切当然已经太迟。
空旷的大殿中,这时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声音,殿外的天光从长廊处透入,在蒙蒙的白光中,左儒的尸身依然挺直站立,双眼圆睁,仿佛是仍然活着似地,充满了漫天的怨气。
大夫杜伯和下大夫左儒之死,在镐京成了个引人谈论的话题,有人说他两人自取其死,也有人暗地里觉得杜伯之死未免太冤。
周宣王在内心深处,其实是对两人之死有着后悔的,但是碍于王命不可违的前提,这种想法却只能放在心里。宣王的年纪已老,这椿心事放在心中一久,人便有些恍惚怔忡起来,对于国事也就没能那么集中精神治理了。
而老周王这时候身体也开始有些微恙,说起话来颠颠倒倒,对于大事小事也多有遗忘,左右心腹之人看在眼里,只能暗暗摇头。
是年秋天,周宣王自己觉得身体状况好了一些,又逢秋高气爽的围猎时节,山林间的百兽正值秋收冬藏的肥美壮盛之际,于是便定下计划,到镐京城外游猎。
一国之君的秋猎,那可是一项极大的工程,宣王的命令既出,相关的官员当然便忙得焦头烂额,不敢有丝毫怠慢。
这一日,主管秋猎的一队礼官在镐京城郊的猎场做最后的勘察,却冷不防听见后队之人大声惊呼,主事的礼官一回头,却看见一只斑纹极为奇特的异兽。
那异兽似虎非虎,类豹非豹,纵跃在猎场之间,动作十分灵活,也十分的凶猛。这一批前来勘场的礼宫之中,当然不乏捕猎高手,几阵吆喝之下,仗着人马众多,形成了一个合围之势,打算把那异兽围在当中。
可是,那异兽的动作却灵活异常,虽然被合围在其中,却一点也不惊慌,礼官中有人放箭射它,却一一被它避开,其中有几箭还被它以口接住,咬成两段吐在地下。
主事的礼官名叫公叔豹,看见这异兽已被围在中心,他不禁也有些技痒,取出弓箭,喝令围捕的礼宫们让开,双腿一夹,便往异兽处直冲而去。
那异兽仿佛极有灵性,此刻公叔豹来势虽然猛恶,但是因为他这一冲,整个合围之势便出现了一个缺口,只见它头一沉,怒吼一声,居然便往公叔豹的正面直冲而来。
而且,它的动作随着脚步越纵越高,目标竟然是公叔豹的咽喉!
这一冲的来势好快,公叔豹一时之间也慌了手脚,“飕”的一声羽箭射出,却被异兽侧头躲过,但是攻往他咽喉的势子却没有因而受阻……
一旁的礼官这时已经纷纷惊呼出声,眼见得立刻就是喉破肠出的开膛之祸……
就连公叔豹自己也已经闭目待死,心中却十分懊悔轻忽这异兽的凶猛快捷。
便在那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嗤”的一声,那异兽突然惨声大叫,向公叔豹攻击的势子一阻,像是被什么巨物击中似地,硬生生便从空中跌落在地。
异兽落地之后,在地上翻了几滚,身上仿佛受了极大的创伤,它自然不敢恋战,便夹着尾巴,一跛一拐地逃入林中。
而公叔豹在千钧一发之际死里逃生,楞楞地坐在马上,手持弓箭,想起方才的惊险,身子却不听话地抖了起来。
众礼官和猎手也楞住了,一致地缓缓转头,眼光却投注在同一个地方。
刚才,每个人都听见了那惊人的破空之声。
每个人都是捕猎的能手,也知道将那异兽在千钧一发之际击倒的,应该是弹弓一类的武器。
众人一致地看着发弹之人所在的方位,却看见了一名个头不高的少年。
少年所在的地点离公叔豹大约有三十步之遥,在这样的距离发出的弹子,能够出现那样惊人的破空之声,显见那少年的膂力必然十分惊人。
主事礼官公叔豹此时惊魂甫定,一回头也看见了少年,他暗自点了点头,便策马过去。
“少年!”他大声叫道,脸上露出钦服的表情,“好身手,你叫什么名字?”
那少年一身的猎户装束,脸上犹有稚气,也不见他的身子特别壮硕,但是拉起弓来却是神力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