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块浮冰,”他说,“幸亏它融解了。若是‘哈勒布雷纳’
号夜间撞到它上面,很可能已经受到严重损坏。”
兰·盖伊船长观察得那么仔细,使我惊讶不已。似乎他的目光无法离开望远镜的目镜,简直可以说那已经成了他的眼睛。他纹丝不动,仿佛钉子钉在甲板上一般。船只前后颠簸也好,左右摇摆也好,他都漠然置之。他两臂端直,这种姿势他已经习以为常。他沉着冷静地一直将浮冰保持在他的视野里。他风吹日晒变成古铜色的脸膛上,呈现出一块块消瘦的痕迹和阴暗的斑点,双唇中发出模糊不清的语句。
几分钟过去了,“哈勒布雷纳”号速度飞快,就要偏航绕过浮冰了。
“偏一格,”兰·盖伊船长说道,并不曾放下望远镜。
这个摆脱不了某个固定想法的人头脑中想些什么,我猜出来了。这块浮冰,从极地大浮冰上分离出来,来自他朝思暮想的海域。他想就近看看这块浮冰,也许想靠近一下,也许采集些碎屑……
杰姆·韦斯特将命令传达下去,水手长立即将下后角索稍微放松,双桅船转了一格,直朝浮冰驶去。很快我们距浮冰只有两的距离了,我得以仔细观察。
与刚才观察到的情形一样,中央隆起部分已四面融化。水柱沿四壁流滴。今年暖季来得早,现在刚刚九月,太阳已有足够的力量引起融解、推动融解,甚至加速融解了。
水流一直带到纬度四十五度地方的这块流冰,肯定天黑以前就会完全消失,不留任何痕迹了。
兰·盖伊船长现在不用望远镜了,但他一直在观察着流水,开始分辨出一个异体。渐渐地,随着融解的进行,异体更加清楚地显露出来——有个形状似人的黑乎乎的东西,卧在雪白的冰层上。
我们首先看见现出一只手臂,随后,一条腿,上身,头部,而且完全不是赤身裸体,而是穿着深色衣服。我们简直惊恐万状!
有一阵,我甚至觉得他的四肢在动……他的手向我们伸出来……
船上人员不由自主地叫喊起来。
不!人体并不动弹,而是轻轻地在冰面上滑动……
我朝兰·盖伊船长望了一眼。他的面孔,与从遥远的南极高纬度地区漂来的这具死尸的面孔一样苍白!
立即行动起来,去搭救这个可怜的人——说不定他还有一口气呢!……无论如何,也许他口袋里装有什么文件,可以确定他的身份!……为他作一次最后的祷告,然后将这人体的残骸扔进大海深处,那是埋葬遇难海员的坟墓!……
放下小艇。水手长坐到艇内,两名水手,格雷希恩和弗朗西斯,每人一桨。杰姆·韦斯特采取阻帆措施,横过三角帆和前桅支索帆,将后桅帆脚架拉紧,已经止住双桅船的余速。现在船只几乎停滞不动,只随着海水的长浪上下起伏。
我的眼睛盯住小艇。海水正在吞噬浮冰,小艇已靠近它的侧缘。
赫利格利找了一个稍微结实的地点下到浮冰上。格雷希恩随后下艇。弗朗西斯用带四爪锚的缆绳保持小艇不动。
两人一直爬到尸体旁边。一人拉腿,一人拉臂,将尸体装上小艇。
划了几桨,水手长就回到了双桅船上。
死尸从头到脚均已冷冻,放在前桅桅座上。
兰·盖伊船长立即朝死尸走去,久久地端详着,仿佛极力要认出他是谁。
这是一个海员的尸体,穿着粗布衣裳,呢裤子,粗布短工作服已补缀过;厚莫列顿双面绒衬衣,腰带环腰缠了两道。毫无疑问,他的死亡可追溯到几个月之前。很可能被浮冰带走之后不久,这可怜的人就死了……
带回船上的这个人,虽然头发已经花白,看样子却不超过四十岁。瘦得吓人,简直就是皮包骨。从南极极圈开始,至少漂过了纬度二十多度的路程,他一定饱受了饥饿的痛苦折磨。
由于寒冷,死尸保存完好。兰·盖伊船长这时刚刚撩起他的头发。他将死尸的头抬起,到他紧闭的眼皮下去寻找死人的目光。最后,他痛哭失声,喊出一个名字来:
“帕特森……帕特森!”
“帕特森……”我叫喊起来。
虽然这个名字很普通,我却觉得它与我的记忆有某种关联!……什么时候我听人说过这个名字——抑或我在什么地方读到过这个名字?……
这时,兰·盖伊船长站立不动,眼光缓缓地扫视着天际,仿佛就要下令向南方驶去……
这时,杰姆·韦斯特说了一句话。水手长立即按照他的旨意,将手伸进死者的口袋。从中取出一把刀,一段制船缆用的粗麻线,一个空烟盒。后来,又取出一个皮面的记事簿,带金属外壳的铅笔。
兰·盖伊船长转过身来。赫利格利正要将记事簿递给杰姆·韦斯特,船长说:
“给我!”
几页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由于受潮,字迹几乎完全消失。但最后一页上字句尚可辨认清楚。当我听到兰·盖伊船长用颤抖的声音读出以下字句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