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作了一轮光华灿烂的白玉盘。终于,她转过身,下定了决心似的,踏着清寒的月光,朝蘅芜苑的方向而去。
顺着云步石梯走上去,进了蘅芜苑,一股清寒的芳香,扑鼻而来。院子四处奇草仙藤愈冷愈苍翠,都结了实,似珊瑚豆子一般,累垂可爱。
宝钗俯身在月光下,正在细心地栽植一株已枯槁的花木。她穿一身素净的白色衣裙,面上不施脂粉,黑漆油光的满头乌发,只用一根银簪子松松地挽住,身上发上,一概首饰全无,只在手腕上笼了串红麝香珠。浑身上下,似乎散发出薄雾般的银白色光芒,远远望去,她像是月光流泻下来,被夜的寒气所冻结后,凝固在大地上那虚幻的影子。
袭人走过去先打了声招呼,再仔细看那株花木时,不由便呆住了:“这可不是咱们院子里那株芙蓉花么?往年都开得好好的,今年才入秋时,便已死了大半边,如今竟完全枯死了,姑娘为何还要费心栽培它?”
宝钗淡淡一笑:“你可知《庄子·齐物论》里有那么一段话,‘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这株芙蓉花虽已枯槁,却尚未朽烂,若细心料理,焉知不能死而复生?”
袭人:“我没读过那许多书,这些话我听了也不懂,不过姑娘既这么说,想必自有道理了!”
宝钗:“这株芙蓉花的躯干,枝叶,看似都已枯死,根部上却犹有几分生气,我前日在农书中看到一个法子,只要使用得当,到来年秋天,又可花叶满枝了!”
袭人:“怪道我常听人说起,宝姑娘‘无书不知,无所不能’,今日看来,果然不是虚话!”她忽然叹了口气,“花木枯死了,尚可复生,人若是也能如此,可就好了!”
宝钗也叹道:“‘死生由命,富贵在天’,一个人的命,岂是人力所能改变的?”她抬眼看了看袭人,“晴雯的后事,办得怎样了?”
袭人黯然道:“她尸骨无存,连个坟茔也没能留下,我们姐妹几个,也只能备下些花果,在水边焚香祭她一番罢了!”
宝钗点头道:“你们打小儿相识一场,也应该的!”
袭人却又叹道:“只是我们那位爷,丢魂丧魄,疯魔了似的,叫人放心不下!”
宝钗:“宝兄弟是个重情的人,晴雯又是自小便过来服侍他的,情分自然不同常人,如今热突突的死了,怎不伤心?”
袭人:“我记得宝姑娘曾说过,只怕他为的,不只是一个晴雯!”
宝钗听了,眼中似有光芒闪过,直起了身子:“哦?”
一阵风吹来,墙垣石壁上,青藤绿叶摇摆不定,枝叶摩挲间,发出嘁嘁嚓嚓的私语,那圆月的光辉,也忽然变得朦胧起来。
二人相对而立,互相凝视对方的眼睛。沉吟了很久,袭人仿佛欲言又止,缓缓垂下了眼帘。一点,两点,似乎有水滴落下,打在了颈上,手背上。“下雨了!”宝钗拉起袭人的手,“走!进屋去!”指尖一凉,袭人低头看了看,她的指尖正触到了宝钗手腕上的那串红麝香珠。袭人浑身一震,手如烫着了似的,缩了回来。
“怎么?”宝钗转过脸来看着她。
“宝姑娘!”袭人定了定神,终于开口道,“我有话同你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