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咳一会子就好了。”
宝玉忙道:“这里走的几个太医虽都还好,只是你吃他们的药总不见效,不如再请一个高明的人来瞧一瞧,治好了岂不好?”
黛玉轻轻摇了摇头:“不中用。我知道我这样病是不能好的了。且别说病,只论好的日子我是怎么形景,就可知了。”说话之间,又已咳嗽了两三次。
宝玉深知此病乃是她的痼疾,心中疼惜万分,又使不上劲,不由又急又痛,恨不得能替她得了这病才好。忽然又想到了一个主意:“好妹妹!你这病虽然难治,但我听人说,那西洋国的医术,与本朝自是不同,比如你这病,若是去西洋国治疗,恐怕不出半年也就好了!”
黛玉道:“这话虽也在理,但只我因身上不好了,每年犯这个病,也没什么要紧的去处,请大夫,熬药,人参肉桂,已经闹了个天翻地覆,老太太,太太便没话说,那些底下的婆子丫头们,未免不嫌我太多事了!你看这里这些人,因见老太太多疼了你,他们尚虎视眈眈,背地里言三语四的,何况于我?况我又不是你们这里正经主子,原是无依无靠投奔了来的,他们已经多嫌着我了。这会子我又兴出新文来要去西洋国看病,何苦叫他们咒我?”说着便又垂下泪来。
宝玉忙抚慰她道:“我就跟老太太说,都是我的主意!是我硬拉了妹妹去西洋国治病的,看谁敢多说一句!”
黛玉道:“你又胡说了!莫说咱们这样的人家,便是那小门小户的女孩儿,你可见过有哪个去西洋国治病的?老太太即便疼我,也断不能冒这天下之大不韪!”说着便又咳嗽起来。
宝玉听了,垂首无语。
黛玉咳了一阵,渐渐平息下来,却又叹道:“‘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也不是人力可强的。我死了倒不值什么,只是丢下了什么金,又是什么红麝香珠,可怎么样呢?”
宝玉一听,便知是为了昨日中秋节赏的事,不由急了,涨红了脸分辩道:“你这话什么意思?别人怎么想我不管,我若是有这个心,天诛地灭!”
黛玉见他这样,自悔自己又说造次了,忙笑道:“你别着急,我原说错了。这有什么的,筋都暴起来,急的一脸汗。”一面说,一面禁不住放下了花帚,近前伸手替他拭面上的汗。
宝玉瞅了她半天,方才喃喃地说道:“你放心。”
黛玉听了,也怔了半天,方说道:“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我不明白这话。你倒说说怎么放心不放心?”
宝玉叹了一口气,问道:“你果不明白这话?难道我素日在你身上的心都用错了?连你的意思若体贴不着,就难怪你天天为我生气了。”
黛玉道:“果然我不明白放心不放心的话。”
宝玉点头叹道:“好妹妹,你别哄我。果然不明白这话,不但我素日之意白用了,且连你素日待我之意也都辜负了。你皆因总是不放心的原故,才弄了一身病。但凡宽慰些,这病也不得一日重似一日。”
黛玉听了这话,如轰雷掣电,细细思之,竟比自己肺腑中掏出来的还觉恳切,竟有万句言语,满心要说,只是半个字也不能吐,却怔怔地望着他。此时宝玉心中也有万句言语,不知从那一句上说起,却也怔怔地望着黛玉。两个人怔了半天,黛玉只咳了一声,两眼不觉滚下泪来,回身便要走。宝玉忙上前拦住:“好妹妹,且略站住,我说一句话再走。”
黛玉道:“有什么可说的。你的话我早知道了!”说着便沿着那青石花径,头也不回地去了。
宝玉站着,只管发起呆来。也不知过了多久,眼前恍惚有位少女走了过来:“找了你好半日,原来却在这儿!”
宝玉正出了神,并未看出是何人来,便一把拉住,说道:“好妹妹,我的这心事,从来也不敢说,今儿我大胆说出来,死也甘心!我为你也弄了一身的病在这里,又不敢告诉人,只好掩着。只等你的病好了,只怕我的病才得好呢。睡里梦里也忘不了你!”
眼前那少女听了这话,吓得魄消魂散,只叫道:“神天菩萨,坑死我了!”便推他道:“这是那里的话!敢是中了邪?还不快跟我回去?”宝玉一时醒过来,睁眼一瞅,原来是袭人见他出来久了,不放心,一路寻了过来,顿时羞的满面紫涨,忙忙的抽身跑了。
袭人见他去了,想起方才在路上正好又遇见了黛玉,心事重重地一路低头走着,连招呼她也不曾听见,看那路径,分明又是从这儿走回去的,心下便已明白了八九分。想到娘娘赏赐红麝香珠的那番苦心,又想到自鸳鸯那儿听说的,关于中秋之后,娘娘要亲自赐婚的传闻,再瞧方才宝黛二人那意眩神迷的情形,只怕日后必定会生出一番事来,不知到时候,该如何收场才好呢。袭人不由长叹一声,一路盘算着往回走。
走过沁芳桥时,她迟疑地停住了脚步。霞光早已黯淡,暮色初升,天空呈现出半明半昧的冰蓝色。袭人倚栏而立,默然远眺。水面上影影绰绰地,浮现出一轮薄冰似的圆月,白色的水鸟,扑闪着翅膀,轻轻地掠过。
袭人在暮色中站了很久,那薄冰似的圆月,也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