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也不出“是啊”这样的话语,事实也是如此。但,我还是想从丈夫口中听到。
“喂,怎么样嘛?”我又问了一次。
仍然没有回答。我从灶前站起身来,挨近开着的窗。
齁、齁,从窗子中流漏出低低的鼾声。没回答我的问题就睡着了。
因喷怒而全身发热,我蹬着脚尖从窗户窥视浴室里面。
在澡盆中放松着四肢,丈夫满是皱纹的身躯横卧着。水面上只浮着黝黑的国字脸,跟公公一模一样的睑。绷着脸而下垂的嘴角,眼睛边的皱纹,两边鼻翼狭窄的模样,年老的丈夫和公公几乎一般。不仅是外表,连丈夫身体里面的东西,也全都让我想起公公。那个使唤我,在这家中君临天下的公公……。
我缓缓地离开窗边。
我的头脑愈来愈清晰。以一种清晰到恐怖的程度明确地想起了全部事情。
在公公将死之际,他的灵魂出现在温泉场,那并不是在意我的缘故,而是为了和自己如出一辙的儿子。是想将如婆婆般柔顺奉献的媳妇的一生,交到儿子手中才能安心离去。或许因为这样做,他能在儿子体内继续地活下去也说下定。也或者是对于自己的人生还不够满意,想再一次,和儿子一起过完相同的人生。
然后也多亏我的归来。侍奉着丈夫,支撑着在内部潜藏着和公公相同的价值观及性格的丈夫的生活。
我这将近40年来,就像是一直在照顾我厌恶至极的公公。
齁、齁,鼾声变得更大了。
我力气尽失,又再蹲于灶口之前。
柴火即将燃尽。但在已成白灰的灾火之下,红色火焰仍燃烧着。对于即使已经变成灰烬,仍然固执地继续燃烧的残火,我不禁看呆了。终于,我站起身,将灶口旁的开关切换至瓦斯炉去。
砰、响起像是地鸣般的声响,我点起了火。我将火力设定在中火,穿过庭院回到了主屋。
家中一片漆黑。我点起走廊和饭厅的电灯,进了卧室,卧室的壁橱里,放着我今早打包的行李及斟酌准备的衣物。
——今天如果还是不能来的话就伤脑筋了。总之,我在饭店等你,请快点来。
打电话拒绝文子时,她生气地这样说着。
我看了看时钟,现在是8点20分。到车站最后的一班公车是8点35分。还来得及。
我脱下穿着的衣服,换上为了旅行外出用轻快的休闲服,然后拿起行李走出家门。
关上玄关的门时,我望向在院子另一侧的洗澡间。依然打鼾熟睡着的丈夫姿态浮现在脑海,我急急地关上门,转身背向了浴室。
一出家门口就是道路。我朝着公车站的方向,沿着路边走去。这个夏天为了步行方便而先买起来的凉鞋,喀嚓喀嚓地发出令人愉快的声音。
在我眼前,黑暗的夜道延伸着。而从水田可以听见蛙鸣声。边朝着公车站走去,边想起那个被公公赶出来,走着同一条道路,37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时的我跟现在的我,做的是同样的事。那时的我还年轻,现在的我已在渐渐老去。但,我已不再是裸足的,我踏着凉鞋,既有行李,还有金钱,更有人生经验。那时无法完成的事,我想若是现在就能完成。
我到达像是黑色路标般的公车站。没有人在等车。我寂寞地伫立于路旁,又一次回首望向我的家。
浴室的窗依然可见红色的光。电灯之下,丈夫应该依然熟睡着吧。最近他若是在浴室里打瞌睡,不到我去叫醒他的话是不会醒来的。因为皮肤的感觉渐渐迟钝了。
但今晚,没有人会叫醒丈夫。丈夫会一直睡下去吧。睡到皮肤泛红、烫伤渐渐地扩大。直到身体像是煮熟的肉般烂掉为止……。
丈夫若还有活下去的力气的话他就会醒来,若没发觉到就会死去吧。还是公公又会来叫醒他呢?用两手环抱着他,在耳边呼唤着儿子的名字?因为担心儿子的事,所以死去的公公这么做也无所谓。但我已经受够了。
在黑暗道路的远方,传来马达的轰隆轰隆声。从对面街角拐弯处出现了两盏明灯。
我站在公车站旁,愈来愈近的灯光使我眯细了眼。
现在,最后的公车来了。
——余炉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