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笼罩着。但平四郎平日几乎用不到的那张书桌——因而除了砚盒之外理应没有任何东西——之上,摆着一件细长的小东西,在透过格子门照进来的淡淡月光下,微微发着白光。
走近拿在手里一看,原来是封信。会做此风雅之事的,自然是“黑豆”。
——那家伙打哪儿进来的?
他肯定是不久之前还在屋内,看着家里的情状。信封上什么字都没有,但一翻过来,一行字草草写着:
“染料盘商有个青出于蓝的俊才。”
平四郎笑着把信打开。
“黑豆”说,找到拜壶的八助一家人了。
令人惊讶的是,他们已离开江户,一家人和乐融融地在川崎弁财天寺院门前开了一家茶店。八助仍继续当临时木匠,但日子显然比在铁瓶杂院时好过得多。“黑豆”找出他们的线索,据说是八助寄给昔日工作伙伴的信;八助不识字,应是请人代笔。想来是八助发挥了他懦弱守礼的本性,怕他们以形同连夜潜逃的方式离开铁瓶杂院,会让留下来的亲朋故旧担心吧。
那封信里,一五一十地说明了一家人为何在自己人生早已过半后,才突然移住别处、开始经商,乃至于得以过着富裕生活的经纬。
说穿了,关键便在于凑屋。正如同平四郎的猜测,劝八助假作拜壶,以此为借口离开铁瓶杂院的,果真就是凑屋。八助得意地表示,有个自称来自凑屋的人到了工地,当场给了他二两金子,悄声要他当晚五刻,到上野不忍池附近一家名叫“三轮”的幽会茶室,届时将有改变人生的幸运等候着他。
八助虽不聪明,好歹也懂得好事不会平白无故上门。于是他先回家,与妻子阿秀与女儿阿伦商量,结果三人同赴不忍池之约。一到那里,果然有个约四十来岁、相貌堂堂的男人在等着。他自称是凑屋的人,一副“既然一家人都来了,那就更省事”的模样,向他们提起拜壶之事。
四十来岁、相貌堂堂的男人,凑屋的人。平四郎心想,会是小平次昨天在凑屋见到的那个仪表出众的掌柜吗?
这人对八助一家人说,只要假作信壶离开杂院即可,往后的生活自有凑屋照应。阿秀与阿伦母女俩的梦想,便是自己开一家茶店,再小都好。她们提出这一点,对方即刻答应,说若在江户城外便不成问题。
就结果而言,八助不仅自己一家人离开了铁瓶杂院,还带走了其他两户人家。这两户人家不知八助一家人只是装模作样,真心信起壶来。八助深感为难,与凑屋那名男子商量,得到的答案是若那两家人也离开更好,凑屋保证不会亏待他们,命八助放心假装到底,直到离开。据八助所言,那两户人家被带到京都地方,各得了一笔钱,虽比不上自己,但尽可安定下来过不错的日子。
凑屋何必为赶走铁瓶杂院的住户动这种大费周章的手脚?八助自然也会起疑。于是凑屋那人解释,事关小姐的亲事,无法细说分明,但铁瓶杂院所在之地别有用处,希望能尽早悄悄让住户搬走。
“与美铃的亲事有关。”
这是种含混的说法。但也可视为一个方便的借口,因为对方不可能一问便回答真话。然而,至少凑屋想赶走铁瓶杂院的住户,且希望不至于引人注目,这两点是确然无疑的。
“即使花钱耗时费工夫也在所不惜。”
平四郎两手揣入怀里,想着久兵卫知道这一连串的事吗?当然是知道的吧。他是凑屋一手栽培提拔的底下人,做为一名管理人,也深得铁瓶杂院住户的信赖,没有他轧脚在内,这个计策是万万行不通的。这么说来,他出走失踪这件事本身,便是打一开始就计划好的?
久兵卫离开杂院,接着佐吉被送进来。像阿德这些死心塌地在杂院居住多年的住户,对各方面都不合“管理人”规矩的佐吉自然不会有好脸色,于是铁瓶杂院开始产生动摇。心生不满、欲离此杂院而去的风,便在住户间阵阵吹起——
一切都在计算之中。
“这么一来,佐吉简直就是个小丑嘛。”
也难怪他会神色憔悴,暗叹“我在这里究竟在做些什么”。凑屋想必是对他好言相托,说久兵卫出那种事跑路去了,又没有人肯接手,请他务必帮忙。而佐吉深觉自己有亏于凑屋,根本不可能拒绝。
然而,他被分派的角色,打从一开始便是“当一个失败的管理人”。凑屋正是希望他与住户之间摩擦冲突不断,好让铁瓶杂院空屋一间多过一间。相反地,因佐吉的尽心尽力,像豆腐铺夫妇等安分的住户,以及久米这样的新房客,开始心生信赖,且最近阿德对他也稍加刮目相看,这样的演变对凑屋而言是失算了。
“久兵卫这人也真不厚道。”
想着想着,平四郎在淡淡的月光下皱起眉头。
久兵卫出走,肇因于八百富的太助之死。那桩命案,是妹妹阿露因哥哥想对卧病不起的父亲富平下手,想不开而杀了哥哥。不,平四郎原以为“应是如此”。
然而,如今已明白凑屋的意图,重新想来,那桩命案发生得会不会太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