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还有,我做了点凉拌嫩菜,回头包了让大爷带回去,请太太尝尝。”
平四郎微微抬手,离开了阿德的铺子。一跨出门槛,就撞上一个猛冲过来的东西。那东西又小又瘦,动作又快,紧紧抓住平四郎的腰带不放。
“嗯?怎么了?”
那是个瘦巴巴的孩子,一个男孩。一身破旧的和服,赤着脚,脸上脏兮兮的。不知道在怕些什么,什么都不说,只是紧抓着平四郎。
“好了好了,快放手。”
小平次连忙来拉开孩子。
“有人在追你吗?不用怕,来,抓得这么紧,教大爷怎么动得了呢。”
好不容易拉开了他,细看他的长相,却眼生得很。凡是铁瓶杂院、附近杂院和商家的孩子,平四郎和小平次大多认得——
从铺子里走出来的阿德也歪着头:
“你是哪一家的孩子?过来,我给你洗把脸。”
连阿德都不认得,这孩子肯定是外来的。
“你跟家人走失啦?也没有戴走失牌。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的?来我们铁瓶杂院有什么事?”
阿德一面帮他擦脸、理衣服,一面不住地问。阿德帮他重新系好衣带,他就向右晃,帮他抹脸就往左闪,整个人毛毛躁躁的定不下来,只会不停地眨眼,问他话也不回答。
“这就伤脑筋了。”平四郎搔头。
“看来是吓坏了。”
阿德已是一脸慈母模样。
“吃饭好不好?你肚子饿了吧?”
孩子只是一个劲儿地眨眼。
阿德道先进来再说,便要牵孩子的手,平四郎阻住她,说道:
“且慢,先带这孩子到管理人那儿去吧。”
阿德睁大了眼。“管理人?铁瓶杂院没有管理人啊?”
“哎,有啊。”平四郎苦笑。“你也知道的,不就在那里吗,佐吉。”
“那种乳臭未干的小鬼,是哪门子管理人呀!连自己都照顾不来了。”
“就算这样,现在他就是这里的管理人。这是地主凑屋决定的,名主们也准了。”
“天晓得凑屋老爷是怎么想的!”阿德一点也不客气。“没人知道他是何方神圣。”
的确,凑屋总右卫门名号响亮,见过他本人的人却少之又少,是个神秘人物。但无论如何,肯定是个有权有势的大商人,连身为同心的平四郎都不得不格外看重。
“佐吉人不错啊,脑筋也好。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看看他怎么处置这孩子,不是吗?”
平四郎正要点头,小平次已上前牵起孩子的手。阿德不满地双手往腰上一插:
“凑屋老爷不要久兵卫爷,我们要!”
平四郎等人往佐吉住的屋子走去,阿德生气的声音赶了上来:
“在我们心里,这里的管理人只有久兵卫爷一个!”
佐吉在家。
他坐在日照良好的窗边,摊开帐本似的册子,读得正专心。
“喂,做学问啊?”
听到平四郎取笑,一抬头,佐吉脸上笑容立现。
“大爷。”
这张面孔,要当管理人确实太年轻了。佐吉身材高挑,脸庞、手脚也瘦瘦长长的,体格看来不怎么结实。
佐吉在这里落脚当管理人之后,也一直作工匠打扮。这又惹得阿德骂“没气派、不像样”,但上一个管理人久兵卫也不是一年到头都穿外褂,所以平四郎认为这也无可厚非。
佐吉虽不是什么美男子,但一张脸生得讨人喜欢。注意到小平次牵着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孩,笑容便从脸上消失,站了起来。
“是走失的孩子吗?”
“像是,又像不是。”
平四郎进了那狭小的起居间,把方才的情形告诉佐吉。佐吉不住点头,望着孩子,但那男孩却仍一语不发,只是毛毛躁躁,频频眨眼,手脚不断动来动去。
“不过,身上脏得真厉害啊。”
佐吉蹲下来,很快将孩子的身子检视一番,皱起眉头。
“你在外面露宿对吧。肚子饿不饿?”
孩子没有回答。一双黑色眼珠转来转去,像追逐四处乱飞的白蚁似的,不管是对佐吉也好,平四郎也好,小平次也好,都不肯定睛正视。无论问他名字、岁数,都不作声,只是惶惶不安。
“他什么都不说,所以我想最好还是寄放在管理人这里。”
佐吉点点头。“暂时由我来照顾。”然后苦笑,抬头看着平四郎说道:“阿德姐生气了吧?”
“是啊。”平四郎也笑了。“辛苦你了。”
佐吉弯身配合孩子的视线高度,双手放在他瘦弱的肩上,对他说:
“我是这里的管理人,名叫佐吉。你是哪家的孩子、叫什么名字,现在都无所谓,等你想说再告诉我。反正,从今天起你就住在这个家里,知道吗?不用再到别的地方,也不用睡在路边了,还有饭给你吃,所以你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