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制造了苦难的人,竟然涌出几分恻隐之心。他快步地朝前走着,宁静觅食的灰鸽子被冲乱了,扑噜噜地让开一条路。有几只扑闪着翅膀飞出好远才重新落下,伸长脖颈咕咕叫个不休。那个大傻子从后边跟上来,堆出满脸的憨笑,高扬着一只脏手向他要吃的。
他扔给对方一支烟。
傻子叼着烟卷儿紧跟不舍,不断地重复着一个古怪的动作。葛洪恩这才明白自己还需要帮他点上。
望着傻小于那七窍冒烟的脸,他心里稍稍平静了一些。向教堂望去,那座巍峨的欧式建筑依然宁静如常。在秋日碧蓝的晴空下,哥特式的尖顶像拱出地表的笋尖般溢满生机,天上没有云彩。
葛洪恩忽然悲哀起来。十几分钟前,当他不顾一切地走进教堂的时候,脑子里没有也不可能想很多东西,他的神经被那个盲目的求生愿望占满了。童健的暗示把他的全部杀机点燃了,自制能力在那时变得异常虚弱。要不是生理上的抗拒反应,说不定已经把事情弄得无法挽回了。
此时此刻,当他终于摆脱了那堵魔障的时候,才发现生命是很值得享受的。三十几年,才刚刚走完人生的一半。尽管他不是那种感情丰富的人,生命之于他也不一定十分美好,但活着,自由自在地活着,总归不是什么坏事。
他倒退着走了几步,然后把目光从教堂的尖顶上收回来,返身朝着公路对面的长途车站走去。
他打算不干了。
他走得很快。一辆带拖车的解放牌飞驶而过,利用这机会,他点上了一支香烟,并且朝松林方向下意识地望了一眼。他清楚地看见一个中等身材的年轻人闪到松林的阴影里。不过,他没有认出那是谁,印象里有一副墨镜。
泻洪闸的涛声日夜不息地轰响着,葛洪恩越过公路,默默地立在石坝前抽着烟。水雾翻腾着飘散在空气里,夹带着一股浓重的水腥。郊区的班车每隔半个小时才有一次,站台上只有他一个人。
一种莫名其妙的孤独感突然攫住了他,使他产生出隐隐的、被尘世所抛弃的意味。他扫视着四周,又回过身去,久久地凝视着逐渐开始西沉的落日。眼前的景色的确很美,越过柳河,越过田野,越过灰色的山脚和胭红色起债的山脊,那轮落日像个很柔软的球体浮在氤氲之间。这些本来同属于每个人的景物,仿佛在一瞬间与他无缘了,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他与自然界隔绝开来。他终于发现,所谓自由自在的生活并没有真正属于自己,身体虽说未陷囹圄,心却被关进了牢狱。他现在实际上已经不可能过正常人的生活了,在以后的日子里,他将像鬼似地警惕着周围的一切,提防着每一双有可能把他彻底毁灭的眼睛。想想三天来心灵所承受的煎熬,他简直不敢想象,今后的三年、三十年,或许会更久,一个人怎么可能永久地浸泡在这样的日子里——那无疑比死还难受。他又点上一支烟。
班车来了,车门嘎地一声打开,等了他一会儿,又关上了。驶离站台的时候,他仿佛听见那女售票员声情并茂地骂了一声:
“神经病!”
他并不认为那仅仅是句骂人话,或许自己真的患上了那种让人害怕的疾病。几天来,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反常心态,如同虐疾般忽冷忽热地困扰着他,而且像神话中那种充满魔力的绳索般越挣扎越紧。况且,现在已经欠下了一条人命,所谓“不干了”无疑是自欺欺人。
想到这里,他觉得周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孤独、恐惧、无休止的内心挣扎,再一次向他袭来。
他的目光重新在教堂上停住了。
只认钱而毫无感情可言的老婆、阴险却又高深莫测的上司、因杀人而无法摆脱的精神重负,归根结底一句话,对未来的无望,使他内心的凶残再一次抬起头来。
不,必须干掉那个女教徒,她是唯一认识自己的人!
葛洪恩转过身去,把抽剩的烟蒂用力弹进泻洪闸汹涌翻滚的激流。这时候,远方那桔红色的落日已接近山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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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三天前是同一个时辰。
“神父,这就是我看到的一切。”吴玉婉艰难地完成了自己的叙述,脸色已像壁纸一样苍白,“我欺骗了上帝,神父,你能替我祷告和?愿万能的主宽恕我的罪过!”
在她陈述的时候,神父一直在专注地听着,即没有过于惊讶,也没有随意插话。唯一的不同是,那两道一向都很安详的眉毛,在不觉间已拧在了一起,这已足以表达他的心情了。
“哦,可怜的孩子!”神父的目光越过吴玉婉的头顶,望着远处的布幔。这时候,教堂里已经很暗了,他想去点亮壁龛里的鹿角型烛台。
但是他最终还是没动。
“现在,请你告诉我。我的意思是说……你,为什么?是的,为什么直到现在才说呢?你干嘛不早些告诉我呢?”
“我……”
“不错,孩子,我今天中午就看出来了,甚至猜出了你想说什么。遗憾的是,你很快又改变了主意。能告诉我原因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