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史昆记得他们有过这样的对话。钱,他们说到了钱。为了备忘,他从单人床上爬起来,晃到写字台前,用圆珠笔在台历上写了个“钱”字。随即他便想呕吐,到厕所张着大嘴使了半天劲儿,结果什么也没吐出来。
汽车开出城后,速度就加快了。他记得后边那两个人开始抢挎包,女孩子很顽强,死死地护住自己的财产,两只脚乱蹬。男人的半个身子压住女孩,呼吸非常粗重。
当时,史昆确曾有过管一管的念头,但只是想想,没有实际行动。
那男人压住女孩子,声音低沉地问道:“你把录相带放在哪里了?”
“这和你无关,你是什么东西!”
对,他们说过什么录相带。史昆离开厕所,快步回到桌前,在台历上写下“录相带”三个字。由于手在颤抖,那三个字写得七扭八歪。作为一个司机,平时是不许喝酒的,偶尔喝一次,竟然这么不中用。他起身为自己泡了一杯茶。水是温吞吞的,泡不开茶叶,他奔厨房找醋瓶子,却发现只有酱油。这时候,楼上那个傻小子又开始踩地板了,他抓过拖把,在天花板上呼呼地捅了几下,傻小于一溜足音疾跑而去。那是个可爱的傻小子,前些天殷勤地帮父亲浇花,用去了两瓶鲜开水。
史昆找了包饼干回到桌子前坐下,把台灯旋到弱光处,又撩帘看了看窗外的夜色。这里是十一楼,凭高远眺,可以看见城市的万家灯火,在很远的地方,有一条银亮的曲线,那就是柳河。
他记得,在汽车开过柳河的时候,天主教教堂的晚钟正在悠扬地响起。那是一种与众不同音响,让人感受到一种庄严圣洁的意味。三癞的母亲就是个教徒,能把圣经背得滚瓜烂熟。史昆就是从她那儿知道为什么鸽子与橄榄枝象征着和平,以及诺亚方舟的故事的。
当时,也就是当车子开到那片松树林的时候,后边那一对儿的撕扯已经到了无法置之不理的地步。此间,他们似乎没有再说什么,争夺挎包的战斗呈白热化状态。汽车穿过柳河大桥,史昆减速了。不,好像还往前开了一些。差不多已经快到泻洪闸附近了。
“喂,算了吧。”他把夏利靠到了路边。
那男人一把拉开车门,将女孩子揪了下去。他想上前劝阻,那男人厉吼一声:“快滚!”
随后,女孩子踢了他一脚。
是的,这就是他能回忆起来的全部经过。
他没想到会闹出人命,老天爷可以作证。
饼干渣儿顺着他的嘴角儿落了满身,他顾不上拍打,胡乱喝了口茶水,便拉开了抽屉。取出几张信纸,撕去那张给远在安徽的父母写的半截家信,他打算给公安局写封信。
不一定要落名,就署名“目击者”。
突然间,他又想呕吐。
于是,那封报案信被推到了第二天,也就是十八日晚上。
<er h3">02
吴玉婉没有看十七号的晚报。
自从入教以后,她就不看任何报纸了,并且处理掉了家中一切非教类图书。她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虔诚的表现,因为神父是看报的,尤其喜欢《参考消息》和本市的晚报。但是却不影响他正常的布道和祝圣活动,看来,信教也需要达到某种境界。
“我的上帝,咱们这里发生了一件不幸的事情。”神父抖动着手里那份晚报,眼睛望着教堂的穹顶。
吴玉婉下意识地握住了自己的衣角儿。
神父是从上海请来的,带着明显的淞吴口音。在吴玉婉还在水利局当资料员的时候,她就听说过这个虔诚的天主教徒,那时她还没有正式入教。她听教民们说,神父祖上几代人全都信教,他父亲还在西方的神学院深造过,亲耳聆听过罗马红衣大主教的宣讲。回国后,曾在两个不同的历史时期从事过传教活动。当中有一个时期比较寂寞,直到十几年前才重新复出,为恢复当地的教会及发展教民做了不少事。晚年进入了政协。
神父就是在其父的支持下来到本市的,并且很认真地物色了几个专门的神职人员,吴玉婉就是其中的一个。几年来,吴玉婉从一个资料员变成了忠实教徒,这和神父的谆谆教诲分不开。但是她无法像神父那样,既关心政治,又笃信上帝。
“神父,要不要为死者鸣钟?”她终于这么问了一句。
神父摆摆手,扭过那张永远苍白如蜡的睑。他们的目光交汇的一刹那,吴玉婉的心狂跳起来,她不敢正视神父那对洞穿一切的眼睛。
“你看,”神父指指晚报,“事情发生在今天早上,可是我们却整整过了一天才知道。”
吴玉婉真想告诉他,自己早就知道了,事情不是发生在今天早上,而是昨天的这个时候。但是她没敢说。
大厅里空空荡荡的,甚至连轻微的呼吸都会产生共鸣。神父倒背着双手来回走着,鞋跟敲击着水磨石地面,发出金属般的声响。这姿势不太像个神职人员,在吴玉婉看来,倒更像自己曾经工作过的那个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