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面前呻吟: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低声斥责水田里的那个稻草人。
峰的泣诉接近哀鸣。“两个星期以前,那一天我来过这里。对吧,你当时就知道了吧?”峰伸出双手捶打稻草人的胸部,力道虽然不强,拳头屮却饱含着不同于力气的强烈情绪,左一拳右一拳地发出“咚咚”声。优午沉默不语。
“如果你能告诉我,我们那天晚上就不会睡在那里了。如果你能告诉我,我们就会没事了。对吧?”
两个星期以前,夜里突然打雷,打中了峰家旁边的一棵高大杉树,她记得当时的天空犹如镁光灯般闪了一下。
然后发出一阵巨响,杉树突然穿破她家的玻璃窗,压垮了房子、等她回过神时发现,树就倒在峰的身旁。那是一幅令人无法相信的景象。树千压碎了丈夫的头,戳中了睡梦中独子的肚子,并刺穿了内脏。
“你为什么会站在这里?你只不过是个没用的小木偶罢了。”稻草人难过地回应:“我无能为力。”
“你当时跟我聊天时不是还在笑吗?那天晚上,我家遭逢巨雷袭击,丈夫的头被压碎,儿子的身体被撕裂。你明明早就知道了,却不跟我说,还在偷笑!”
“我没有偷笑。”
“那你是不知道?”
“我知道。”
混帐家伙!她咆哮道,再度捶打稻草人。
“人总有一天会死。”优午静静地说。
“那是怎样?你的意思是说,我的家人那样惨死也是无可奈何的?!”
“我没办法告诉猪:‘一个月以后,你会遭人活活砍头,被吃进肚子里。’我也没办法告诉停在我手臂上的鸟:‘明天,你会被闲着没事的猎人射死。’”
“别把我家人跟猪或鸟混为一谈!”峰说。然后她抱住优午的身体,想要将他拔出地面。“像你这种没良心的家伙……”事实上,如果峰丧失理智用力一扯,稻草人或许真的会被拔出泥泞地。然而峰扯到一半,便放开了手。她哭道:畜生!吼道:浑蛋稻草人!
“你外祖母当然会生气。”我噘起嘴巴,“如果优午事前就告诉她,雷会劈中她家,要她远离房子,她的家人就会得救了。”“优午常说‘未来和过去是两回事’。他还说,今后会发生的事情,和已经发生的事实是完全不同的。”
我想起优午曾经说过“我不是神”。当时,他伤脑筋地叹气说:“大家都误会了。”
“可是啊,那场意外也未免太惨了。优午太自私了。”
“我外祖母原谅他了。”
“骗人的吧?”
“我外祖母失去家人后,过了好几年潦倒的生活。她说:‘可是我还是死不了。’最后还跟另一个人结婚,才有了我这样的外孙女。”
“所以她就原谅了优午?不但原谅优午说出那么牵强的理由,连亲人被夺去性命的愤怒都释怀了吗?”
“我外祖母是最近才原谅他的。”她皱着眉头,“不过,她还是不肯去找稻草人,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了几十年。”
“我大概可以理解。”
“一两年以前,她在路上看到一具狗尸,不知道那只狗为什么死了,它的内脏从嘴里流出来,死状凄惨。于是她将那只狗埋了。”
“后来怎样了?”
“那天以后,我外祖母陷入了沉思,她总是板着一张脸,不发一语。可是啊,有一天她突然豁然开朗,仿佛了解了这世上的所有事情。”
“你该不会是想说,即使家人被杀死也无所谓吗?”
“我是那么对她说的。我心想,外祖母不可能会接受这种论调吧。”
“我怎么可能接受。”峰说道,“的确,如果没有发生那桩意外,我就不会生下你母亲,说不定你也不会在这里。不过,碰上那么悲惨的遭遇,我是不可能接受的。”峰的声音很粗鲁,但听起来不像在生气。然后,她像是要用言语提醒似的说道:“人的一生只有一次。”
接着又说:“就算过得不快乐或悲伤,人生也无法重新来过,是吧?每个人的人生都只有一次,懂吗?”语毕,峰静静地闭上眼睛。“所以,无论发生什么事,还是得继续活下去。”她说,纵然家人遇害让她痛不欲生,或是生下来是畸形,日子还是要继续过下去。因为,珍贵的人生只有一次。
“我外祖母领悟到了。”
“领悟到了什么?”
“接受啊。”
接受这两个字发自她水桶般的身躯,沁入我的心脾。
“我外祖母似乎意识到,‘既然只能活一次,只好全盘接受’。”“于是她原谅了稻草人?”
“花了七十年。”
“真是心胸宽广。”我说。说不定她不恨稻草人,只是气稻草人知情不报。“她的心胸太宽广了。”
试想,如果我祖母站在峰的立场,一定会在破口大骂之前,就将稻草人拔出地面当柴烧。
“可是,真是不可思议啊。优午是一个稻草人,所以大家不自觉地把他当成了人类的伙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