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又听到了先前那个女人的声音——“来……。”
这一声柔弱婉转,似断非断,拖延了大约有半分钟,余音袅袅不绝,却依旧不见发音的人。
借着灯光,平阳辨得分明,这一声“来”字,正是从花瓶内发出来的。
平阳即使再如何大胆,到了此时也撑不住,头皮猛然一炸,发出一声怪叫,举着灯便跌跌撞撞地朝外跑去。
屋外漆黑一片,隐约望见四面山林在风中起伏,树叶哗啦哗啦响动,手里的煤油灯被风一吹,忽明忽暗,几欲熄灭。他的心怦怦乱跳,不知该如何是好。仔细一思量自己这次的行动,忽然产生了一种荒谬的感觉。70多年未联系的曾叔公忽然说要见自己,自己居然就来了,家里人居然也不反对——而这个曾叔公到底是真是假,很是值得商榷,况且他住在这么偏僻荒凉的地方,又是这么一栋古怪的房子,更奇怪的是,将自己带进屋中之后,居然就忽然不见了——这一切都太奇怪了。他回头望望那房子,在夜色之中,那房子只是漆黑模糊的一个巨型物体,连形状也难辨认,越发显得神秘莫测。大敞的房门在风中缓慢地摇动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平阳犹豫不决地站了一会,忽然想起还没和家里联系,赶紧掏出手机,却发现一点信号也没有,这越发令他沮丧。看看时间,才不过夜里8点半,四周的夜色却已经苍劲如斯,仿佛泼墨般笼罩了天地。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他蓦然回头,只见平叔亮手里举着一盏小小的煤油灯,站在门口。煤油灯的光非常微弱,在他脸上形成古怪的阴影,看起来有几分阴森,那个黑色皱缩的身体,有一半被屋内的黑暗吞没,整个人似乎有一种飘忽的感觉。
“平——阳——你——进——来。”平叔亮嘶哑着嗓子缓慢地道,依旧是那样慢得不可思议的语调,同时伸出一只手来朝平阳招了招,也是同样的缓慢无力——一切都像是慢镜头,看起来十分不真实。
平阳心中发毛,却又不好拒绝,下意识地回头看看,想找人来帮忙,却只见黑夜沉沉,一些房屋隐藏在田地间,人,倒是半个也没见到。
他忽然灵机一动,也不知是出于何种心态,对平叔亮道:“曾叔公,我的钱包好像丢在村子前的路上了,我得去找回来。”这是个弥天大谎,平阳不惯撒谎,说完之后,心中忐忑不安,幸好平叔亮毫不怀疑,慢慢地点头道:“那——你——快——去——快——回。”他说得如此缓慢,平阳听他说话,觉得自己仿佛也出气不顺了似的。好不容易听他说完,如遇大赦,赶忙点点头,举着那盏大灯,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去。一路上不敢回头,也不敢奔跑,只得以最快地速度朝前走,走到转弯处回头一望,那盏小小的灯光已经进了屋,屋外只略微看见一点光来。
他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钱包丢失只是个借口,平阳只是不愿意再走进那间屋子,他决定到附近的人家去问问平叔亮的来历——经过刚才那么一折腾,他对这个曾叔公的身份产生了很大的怀疑。
就在不远的前方便有两栋房子比邻而立,只是房子中黑沉沉的,一点光亮也没透出来。平阳顾不得多想,匆匆走到其中一栋房前,却发觉要走到房门跟前敲门,还有一点困难。这房子前面有个十分宽阔平坦的平地,平地上长满了齐膝高的野草,草丛里蚊虫飞舞,见了平阳手中灯光,都嗡嗡地集中过来,只一小会,平阳身上便被咬出许多肿块来。他咬咬牙,从草丛中穿过去,到得门前,正要敲门,却愣住了。刚才在远处只望见模糊一片,如今灯光下照得清楚,眼前的房子,房门早已腐朽损坏,斜斜地挂在门框上,任谁都可以进去,门口结着一张巨大的蜘蛛网,一只象棋大的蜘蛛一动不动地趴在上面——显然这房子早无人住了。平阳头皮又是一紧,只觉得那黑沉沉的房门内仿佛有些看不见的东西隐藏着,慌忙沿原路返回。
另一家的情况比这一家更糟糕,非但无人居住,连墙壁都已倒塌了半边,露出屋内的情形来,只见一些古色古香的木制家具在其中东倒西歪,慢慢地腐烂着,尺把长的草在地板上疯长。
一连走了好几家,都是类似情形。平阳越走越是心惊,心中十分慌乱,不知道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村庄,看起来,似乎除了平叔亮之外,村里竟再也没有其他的人。从这些房屋荒颓的模样来看,至少已经有几十年没人住了,而平叔亮在信上说他70年来从未离开这里——一个人几十年独自居住在无人的荒村,那是一种什么滋味?古怪,古怪,今天遇到的事情,看起来似乎正常,联系到一起,却古怪之极。倘若不是天黑,平阳真恨不得立即返回家中,永世不要再回到这个村庄。
然而目前他唯一能去的地方,只有平叔亮的房子。与这些荒芜腐朽的邻居房舍相比,那里虽然古怪,好歹总还有灯光。更何况赶了一天的路,他也累了,肚子也感到了饥饿。看看手里的煤油灯,灯油也快燃尽,灯罩上的美人图案暗淡了许多——先前不曾细看,此时才发觉,原来这灯罩上的美人,就是平叔亮家中那几张工笔画上的少女,看笔法也是平叔亮手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