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渐渐听得出愤愤不平的意味。
“浅野大人发狂一事即使公开,本人切腹、断门绝后的结果多半不会有所改变,因为殿中拔刀已是大罪。然而,当时的幕阁若表明此事乃是出于神智失常,浅野大人与吉良大人无怨无仇,只要将这一点公诸于世,浅野家的家臣就不必为了根本不存在的仇怨牺牲性命。刚才的纪录也写了,浅野大人本人面临切腹之前,在对家臣的遗言中也没有交代务必为自己报仇。”
这一点阿初也明白。
“我倒是认为,像浅野家这样对主君的神智失常或是知情、或是暗自察觉的众家臣,是最为不幸的一群人。”
右京之介脸色黯然地点头。“明知吉良大人并非仇敌,却被迫必须横着心取对方的首级,也许在浅野家旧家臣当中,就有因未加入起义反而遭后世唾骂为不义之士的人。”
“一点也没错。什么都不知情,一味相信主君怨恨吉良的家臣还比较幸福。”
源伯激动地馨说道:“吉良大人的不幸也源自于此。浅野大人因心神错乱而伤了吉良大人。若是这般单纯的理由,事后吉良大人应可高枕无忧。当然啦,想必会有一、两个浅野家的浪士不愿相信主君是因心神错乱而砍人的事实,会自行猜测原因,进而想取吉良大人的性命,但这尽可提防,吉良大人也能够堂堂正正、无所畏惧地面对这些人。”
“因为吉良大人问心无愧,且幕府与百姓也深知如此。”右京之介进一步解释。
“一点也没错。但实情却是如何?”源伯惋惜地摇头。
“幕阁判定浅野大人神智清楚。既然如此,至少应该有理由、应该有怨恨,因此被留在世上的家臣,就有了报仇的义务。”
“为了成全忠义,不得不这样做。”
“这么一说,简直就像没有死人却闹鬼。然而,一旦幽灵曾经出现,抚慰这幽灵便是家臣的职责。就这样,从此刻起,吉良大人便成为必须偿命的仇敌;从此刻起,不仅仅是浅野浪士,所有世人皆与吉良大人为敌。”
阿初赞同地直点头。“贵为俸禄五万石的大名竟会在城里拔刀伤人,一定是有什么气让他咽不下,一定是有人为难他,世人据此就认定吉良是个可恶的坏蛋。”
“而这么认定也比较有趣。”源伯一语道破。“有趣的故事就算是假的也便于流传。假话有时远比真相来得容易明白,也来得更美。听起来残酷,却是人世的一种真实。”
小野重明以感慨深切的神情看着右京之介,同时望向阿初,说道:
“我们不知战时乱世为何物,不知武士之为武士、持刀挺立的时代。我们知道的,唯有太平盛世。”说着脸上露出笑容。“但也因为太平,我才得以走上算学之道,也为此由衷欣喜。”
右京之介听了不禁垂下眼睛。小野重明继续说道:“假设,当今之世发生赤穗事件这样的事情好了,我们会做何感想,又会如何静观事情的演变?若试着去想像是很有趣的。”
思索片刻之后,六藏说道:“多半还是会认为他们会报仇,或是认为有仇不报有损武家颜面吧。”
小野重明满意地点头。“百年前的元禄盛世想必也是一样。不,当时的人们或许是以更高昂的兴致关注这件事的始末。”
“比现今更高昂?”
“是的。元禄时期,德川家执政已传至第五代将军,是时四海升平,江户城都的繁荣达到自德川幕府以来前所未有的境界。元禄便是这样一个时代。之前,我曾提到算学家群聚的石黑这一家吧。几年前,我正巧遇上石黑家晒书曝衣,当时,主人家让我观赏元禄时代缝制的振袖和服。那可真是极尽奢华之能事,令人惊艳不绝。剪裁样式方面,袖长极长,躯干部分极宽,裙摆也长。那可不是必须勤快干活方能度日的女子所穿的衣物。”
“我听说以前流行将发髻梳得很大……”阿初接着说道,“为了怕发油沾污了领口,和服的领口也跟着放寛、放大了。”
“这也是一种繁荣的象征吧。”源伯点头称道。“容我再次强调,元禄正是这样一个时代。走过漫长的战国时期,和平与富足首次降临人世的便是那个时代。当时,几乎已为世人遗忘的武士忠义之道竟蔚为话题,而且不是透过战争,反而是以为主君复仇的形式出现。这意味着围观的众人全然不会受到波及。世人想必实在太过有趣、值得一看。而这样的想法,自然不会是一般百姓独有的创见,居上位的武家人士难道不会暗自期待、甚至强制希冀浅野家的家臣成就忠义之道吗?”
“浅野家家臣被逼得不得不复仇……”右京之介喃喃地说,视线落在摆在双膝四周的抄本上。
“正是。正因如此,容我再次强调,复仇的浅野不幸,遭到复仇的吉良也不幸。”源伯以强势的语气接过右京之介的话。
“而迫使两家上演这出不幸闹剧的,原因无他,正是由于当时的幕阁判定浅野大人神智正常。不,其实并非幕阁……”源伯迟疑了,微盘起眉头。
“是将军大人吗?”六藏不太确定地轻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