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繁体
首页

大越狱

视觉: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十一章 关老爷的牌位(3 / 4)
材料告诉孟松胤,那是专为西药厂加工的包装盒,用于放置那种玻璃管的注射剂,今天材料少,只需干半天,以前忙起来要干整整一天。

    大家在板上四散开来,分成几个小组,轻车熟路地开始忙碌。

    领头折纸板的“上手师傅”名叫庞幼文,年纪四十不到一点,原来是忠义救国军第十支队除奸团成员,在观前街上枪击一名恶贯满盈的伪公署警长时不幸被捕。老鲁暗中曾与孟松胤谈论过忠义救国军的立场问题,说这支带有浓重帮会色彩的武装力量可以说是典型的亦正亦邪,虽有鱼肉乡里的流氓作风和顽固的反共立场,又深晓抗日救国的民族大义,所以,这样的人应该尽量团结,以对付共同的敌人。庞幼文非常爱干净,每隔几天就要洗一个冷水澡,在天井里露出一身剽悍的纹身:一条四爪青龙越过左肩盘旋于胸背——有时走廊上的日本兵见了这条过肩龙也会翘着大拇指喝彩。

    与庞幼文的情况有些类似的是三十来岁的吴帆光,原为国军的一名副班长,在与日寇的血战中多次英勇负伤,溃退时加入忠义救国军,在苏州周边地区搞了很多次暗杀、爆破、策反活动,这次因为策反一名汪伪军官失败而被捕。吴帆光性格比较乐观,平时喜欢哼几句评弹,放风的时候动不动便捏着嗓子来一句:“窈窕风流杜十娘,自怜身落在平康……”有意思的是这位老兄永远只会这么一句,但是颠来倒去,乐此不疲。

    糊制纸盒的主要流程是先将厚纸板折叠成形,然后在白纸条上刷浆将毛坯包裹起来,最后在盒子内部粘上黑色的瓦楞纸。做好的成品,全部竖立起来排放在过道里,等待自然阴干。

    孟松胤被分配在比较容易掌握的粘贴瓦楞纸一组,跟着别人边学边干,很快便掌握了要领,觉得这不失为一种简单而又不乏趣味的劳作,总比一味呆坐要强得多。

    教孟松胤折叠瓦楞纸的“师傅”名叫林文祥,年近四十,和蔼可亲但沉默寡言,据老鲁讲,他很可能是一名共产党地下组织的领导人,由于叛徒出卖而被捕。看得出来,林文祥曾经受过许多酷刑,脸上、手上伤痕累累,尤其是十个手指甲,曾被全部拔去过,现在仅仅新长出来三分之一,看上去是一种鲜嫩的粉红色,孟松胤见了牙床一阵发软。林文祥淡淡一笑说,没什么,只要三、四个月就长好了。

    一起折纸的还有一位名叫李滋的年轻人,年纪比孟松胤稍微大些,罪名也比孟松胤严重些:“抗日现行犯”。据说他原来是营造公司的一名监工,既懂得造房子、也懂得拆房子,一次给地处盘门的海军司令部扩建办公楼时发挥天才的想象,偷偷用竹竿替代钢筋,结果房子还未封顶便塌了一面墙,幸亏家中耗费巨资及时打点,总算保住了一条性命。李滋最大的遗憾是当时不应该完全以竹竿做市面,至少应该在关键部位稍微“破费”几根钢筋,等楼房完工、工钱到手后再全家逃到乡下去,让那堆豆腐渣一年半载以后再压死一窝鬼子。

    干了两个钟头,孟松胤这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非常害怕干这活,原来是看着轻松,其实很累,由于盘腿而坐,上身必须弯得极低,时间一久,头颈和腰背酸得像要断裂一样。

    今天需要糊制的纸盒不多,所以浆糊就显得多了一些。没想到,就是这些浆糊,最后给孟松胤惹上了麻烦。

    浆糊由真正的面粉调制而成,闻上去比平时所吃的军备粮还要香,负责刷浆的小江北实在忍不住诱惑,乘大家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捞了一坨抹进嘴里,谁知一旦尝到甜头便再也收不住手,左一抹右一抹,不知不觉中竟然吃掉了小半碗,更糟糕的是最后还被张桂花看见了。

    张桂花不声不响走到小江北身后,乘小家伙最后一口还没咽下喉咙,一手死命卡住他的脖子,另一手捏开嘴巴,同时用膝盖狠狠地顶向腹部。

    “大家看看,狗日的偷吃浆糊,”张桂花像疯了一样狂吼道,“我让你偷吃、我让你偷吃……”

    小江北被掐得快背过气去了,但又不敢、也没有力气挣脱。

    孟松胤正好就在旁边,看在眼里心中实在不忍,连忙上前劝解,嘴里说着“算了算了”之类的话,试图拉开张桂花铁钳一样的大手。

    “他妈的,六号房哪轮得到你做主!”张桂花朝孟松胤瞪眼大骂。“给你三分颜色就想开染坊,也不撒泡尿照照。”

    “你怎么这么不讲理……”孟松胤气得嘴唇直哆嗦。“人都快被你掐死了。”

    “掐死又怎么样?”张桂花越发嚣张。“信不信老子连你也一块儿掐死?”

    孟松胤有点明白过来,张桂花这是借题发挥,主要是素来看不惯不卑不亢却又游刃有余的老鲁,今天顺便来一个敲山震虎。

    “行,有种就说到做到。”老鲁突然站了起来。“来,我看着你掐。”

    张桂花没料到老鲁会公开摆明对立的姿态,楞了一楞,众目睽睽之下再无退路,干脆孤注一掷,一个箭步跳出去,起手掐向孟松胤的头颈。

    老鲁动若脱兔,瞬间出手,飞快搭住张桂花的手腕,顺势一个别转,轻轻松松便令对方跌跌撞撞地撞向墙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