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因为你所写下的,原本就是你自身的反映:若是要将作家同另一个概念作类比,那显然就只能是“炼金术士”。
批评家们永远都不能够理解。既然他们认为一个人已经疯了,那他们就应该知道:对于疯子应当容忍他,而不是试着去纠正他;如果对他不屑一顾,那么,抵制他的最好方式,则是不在意他;如果硬要咬住不放,那就必然别有用心。曾经有这么一个蠢货,反复说我的文字“像长了刺”——我倒宁愿相信这是恭维,而并非“须得拔除,方能见人”。批评家的职业本身,就是件可悲的事情,在意他们的言行便会让作家在未下笔之前就变得战战兢兢。如果有位评论家看到这里,我希望他不要将这些文字理解为冒犯,因为我只针对那一小撮:要么指望别人的认同,要么指望别人的谦逊,剩下来的就都是争吵了。对于以此为生的一群,爱说什么也可,请当我的文字只是在对着你们弹琴——纵使看到时会是如何不满,这个故事也还是得如此抽象地进行下去。
两个相爱的人究竟为何分离,是否是在埋怨最开始时不够坦率?人总是会有这样那样的缺点,这些如果不能为爱而让步,就都蜕变为争吵的起源。我们什么时候开始不再讲话了呢?又是在什么时候怀抱敌意、处处冷嘲热讽了呢?那些经由努力共同建筑的回忆,再用回忆去将它拆毁;一堆值得纪念的日子,不过一次两次的忽视便转而被痛苦填满。事情的开端往往只是小事,毕竟这世上找不到这样的一对爱人,他们的性格能够完全融合、心有灵犀、从不争吵——是不是我们应对的态度有问题呢?假如当初是遵循另一种可能:假如我曾开口道歉,对她说“我说错话了,我并不是那个意思”,然后她回答“没关系,我都了解”。如果生活可以朝着这个方向来继续,她或许就不会转身离去。
扪心自问,这是否是出于我们由父辈祖辈身上继承下来的、社会烙在我们灵魂上的古板成见呢?阿波罗式的想法太多,狄奥尼索斯却被压抑得太久——谁又不是这样呢?我们真不应该如此坦率么?
我羡慕八岁时的我,那时候,伟大存在曾像天父一般加护着我,世界广阔无边,正义立场分明。然后,逐渐的,纯真就随着年岁的增长远去了,我们开始对人对事处处提防,一切的守则和界限都变得模糊不清:难道表达爱意需要掩饰么?谁规定生气之后必须走一个规定的流程呢?看看,我们争吵的开端都是些什么:堵塞的水管是谁的责任,金枪鱼罐头的最后一口应该给谁,是否能够瞒着房东收养街头流浪的小猫,洗碗和清洁灶台的顺序由谁来决定……最后我们会忘掉这些小事,而去专注于争吵本身:这是明显的圈套,因为争吵被定义为以“原谅”或者“不原谅”作为结束的过程。可是,很多时候明明在心里原谅了对方,却不知应该如何给出信号、坦承心事。相爱的人们,起初可以凭借对彼此的了解和信任,将讯息及时表达出来。随着争吵的次数的增加,男人和女人,或许就会慢慢发现:争吵上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记忆中如此清晰地累加起来。之后每次进行着的争吵中的某个画面,都能激起关于过去的不快共鸣,又都引出一段美好的回忆——糟糕的越积越多,美好的被反复摧毁,“原谅”讯息的表达也开始高不可攀了。
我总在想,或许是永远无法达成的愿望,但是——能不能就在争吵过后,只要是积怨还没累积到毁灭的地步,就可以试着去抛弃社会赋予的特定程序:不给理由地原谅彼此,藐视那个不知所谓的流程,让情绪从一个地点游荡到另一个地点。再看一次爱人的双眼,从那里读出共通的信号:不管之前那些歇斯底里、怒骂哭泣,也无需再为得失斤斤计较——连“原谅”也不必说了,就像多年前那样紧紧相拥,凭借体温和怀中的实在感来彼此交流,体会越过世俗的不同感受。
如果这一切现在还能做到的话,如果时间还停留在那一刻,让我用这么多年的时间明确了我的决定,再开始转动……可惜世事不允许“如果”,针对过去的另一种可能而提出来的假设,永远都无法成真。我们为了逃避而离开,刻意疏远那段不堪忍受的过去,情愿在想像中重建一段理想的过往;但居住在空中楼阁上时,心里总会满溢不安全感,如同在高空中行走于钢索上一般的惶恐——事情再回不去,我也知道,但就是不愿甘心接受。
我还记得一个清晰的画面,这是在那一年冬天,我们刚到那个城市的第一个冬天:那是圣诞前夜,你等着我,而我却为了那件毫无希望却又必须完成的事情,始终都没有回到家来。外面下着大雪,屋里却连暖气都停了……如果从这画面中抽离出来的情绪是真的,它这么清晰,应该就是破裂的开始。
那个家我没有再回去过了。因此,在我印象中,你一直还在那里等我。冬归夏至、春去秋来……你就在那里,面带温暖又期待的笑容,坐在彩虹之上的某处,活在永远的童话里:我认为,或者仅仅是希望,你知道我并没有夺走你的一切——我在改头换面中获得了新生,生活从另一个故事中开始继续。
但我让你失望了,编造出的崭新故事、伪装扮演的人物再怎样逼真,这则真相却不可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