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湖面是转换的界面。当视线随头部没入水中,世界那开阔的不确定就变成了带来双重压抑的某种包容。落水声、熊的咆哮、沉重又急促的脚步声、胸腔的悸动、坠落的风声,连同踏空时那短短数秒之内的不安定感……瞬间纠合为优雅的沉寂。那感觉,像是一个平常一向沉默寡言的人,在最紧张和致命的时刻逃离了梦魇,顺利回到自己的床上:而他邻床的同伴带着受了惊吓的神情指责他——说他从未听过这位先生如此喊叫,像是盗用了别人的声音,气氛诡异非常……
是的,诡异非常,但未必不是种享受。我面朝着湖面,注视着即将逝去的世界。周围变得越来越黯淡,只有远处还有一些律动着的光线,是另一个世界被扭曲过的倒影。我觉得,自己比一块石头沉得还快,一切物质的和精神的都在极速远离。八岁的我对此满意,甚至倍感幸喜——死亡拥抱我了,伟大存在则向我微笑。一切并不似想象中那么可怕,甚至还很舒适,充满不可知的惊喜。看看,我终于可以停下脚来休息了。在这个从高空望去形如沙蝎角须的湖底(注:见参考图一)——这当然是我后来才知道的。如果是当时的我,那就是在伟大存在特意为我开放的庇护所里——那里有一扇门,是回到我记忆源头的唯一方式。虽然我背朝着它,看不到它,但我能看到自己陈旧灵魂的远离——这代表我正接近这理想中的世界:那里有我要去的首都。政治犯们穿着天蓝色的斗篷,长矛放在脚边,手牵着手,等待着我的到来;在那里,我的父母开着白色的水翼艇,向我张开了双臂。那儿,那个神圣地方,一切敌人都已被打倒,是最终的安息之地、重生之所,是所有善良的愿望和正义的梦想都赐福的地方。我清楚感觉到过去的远离,对这结果深感满意。我将绷紧的肌肉慢慢放开,双眼闭上——这样我就看见了过去是怎样在远离:先是模糊、短暂、破碎的画面,其间夹杂了婴儿的啼叫、父亲的斥责、母亲的哭泣;然后是成长的见闻、所遇不同的人,所持各样的嘴脸……凡此种种,如同将死之人对一生之深刻印象的回顾和总结,离现在越近就愈加清晰;但那些最近的却被放得过大,近在眼前的就大到可怕,以致变形。记忆被拆散成各种元素,在一片混乱和无序之中任意地改造组合——这些尚在人世之中的最后记忆、现实的游离,或者说是:梦境——它们现在已经胶着在一起,概念不再重要,一切也皆合理,就像是些无意义的荒诞剧:
我在那里,舞台正中,既是观众,也是主角。
我变回我,死在了自己的怀里。
这就是那些画面,最后的画面。我彻底地丧失了意识,连这些怪异的画面也统统远去、消失。
时空在那瞬间便不再存在:一个无法形容的场面,超越了一切的感觉。
参考图1及以上的文字已经给出了足够的线索,请您据此推断林间木屋(注:图1中标记处)在现实世界中的所在地。
答案将在本人向夏哀·哈特巴尔先生致敬的另一部小说《吸血馆与穿刺公》中公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