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票直接寄到南安顿英哈姆林近郊的亚维隆养老院。
调查到这里,只要一通电话打到当地的警察单位,请人过去拜访一下老太太大概就够了。再怎么说,她对儿子的仅有所知,应该也无助于澄清她孙子的死因。不过,某种感觉突然阻止帕斯卡尔尔依照逻辑行事。或许是因为艾蜜丽最近嘲笑他带有知识分子的潜意识压抑,让他越想越气;也或许是他打一上午电话调查到的资料达尔齐尔却不屑一顾,令他感到恼火;但至少可以确定的是,他对威尔德尔这份难消的愧疚感,让他非得亲自跑这一趟不可,即使对案子本身的帮助再有限,逻辑和道理再不通!
九十分钟之后,他来到亚维隆养老院,由一位看护带着走在明亮的走廊上。看护穿着尼龙布的连身长衣,如果漂在薄暮中的湖水里,那可能会被误认为是白色织锦。
“她今年几岁?”帕斯卡尔尔问。
“七十出头。以现在的标准来看还不算太老,不过能活到六十岁以上就等于是中了乐透,对不对?有些人一直到最后都保持的很年轻,有些人则好像从小就想变老。莎拉曼太太给我的印象是,她从二十几岁开始就以当老人为终生的志愿。”
看护讲得开心,不带挖苦的意味。她自己正值中年,而她的志愿则像是要尽量拉长青春的年华。
“她进养老院多久了?”帕斯卡尔尔问。
“六年多了。她呀,如果没有找到人帮她做完所有的事,她绝对不肯罢休的!你好哟,亲爱的,有位绅士来拜访你喔!”
莎拉曼太太的身体羸弱,牙齿全掉光了,身上裹了一层又一层不舒服的衣物,外面再披上一件方格子花样的睡袍。她带着一根黑木圆头棒,下床的时候用它来支撑体重,躺着休息的时候可以用它来强调自主权。帕斯卡尔尔在她床边坐下的时候,她握着木棒,姿态凶悍。
“你好哟,莎拉曼太太,”帕斯卡尔尔说。
“你想干什么?”她质问。
问得好。
“只想聊聊天,”他说,微微一笑——艾蜜丽称之为“小男生不知所措”的微笑。
“我今年七十九了——”
老妇人高声说,突然拿木棒戳向他的下体。帕斯卡尔尔警觉之余将椅子拉开两英尺。看护在莎拉曼太太背后以嘴形说“七十三”。
“而且我还有自己的牙齿,”老妇人继续说,同时露出无牙的牙床。“只是,我忘记摆到哪里去了!”
这显然是她最爱开的玩笑。她嘎嘎笑得好开怀,笑音尖扬,在他们坐着的暖室里荡起共鸣的回音,并传向更远处的庭园,仿佛风笛总是召唤风笛,从巍峨的高山接连至低洼的峡谷,一路蜿蜒演奏出变奏的组曲。
帕斯卡尔尔也跟着笑,一来是基于礼貌,二来则可以延迟面对棘手场面的时刻。他利用几分钟的时间仔细观察老妇人的皮肤。在没有衣物遮蔽的部分,她的肤色虽因年老、天候而暗沉,但她却绝对是个不折不扣的白种人。帕斯卡尔尔并不是黑白通婚问题专家,却回想起在歌舞厅流行的一则老笑话:一个华人女孩抱着一个带有欧洲血统的婴儿给丈夫看,结果丈夫跟她说,王加王生不出小白。
克里夫特·莎拉曼的父亲,也就是这位老妪的儿子,据描述是正宗黑人,由此推测,老妪的丈夫并不是克里夫特父亲的生父。可怜的中士为了民主捐躯,死前浑然不知妻子也献身于他人。然而,当她抱着她的黑白混血儿回到南安顿英哈姆林的时候,仍然必须面对家乡父老扬起眉尾与倒抽一口气的面孔。是她难以承受压力与偏见,所以才把儿子送进孤儿院吗?当然!他如此回答自己。当时是一九四五年,英国或许已可接受人人平等的主张,但距离承认黑人跟白人的地位相等还早的很呢。
他轻声说:“莎拉曼太太,希望你别介意,我想跟你谈谈你丈夫莎拉曼中士的事。”
“能谈什么?”莎拉曼太太质问,突然起了疑心。“他老早就死了。”
“是,这我知道,”帕斯卡尔尔心平气和地说。
“你谈他的事要干什么?我连他的长相都记不清楚了。”
她的脸扭曲成冷笑状,帕斯卡尔尔担心这是哀悼亡夫的前兆。
他沙哑地说:“我不是故意要让你难过……”
“难过?只有一件事会让我难过:假如你跟我说那个烂人根本没有死,而军方现在要跟我讨回抚恤金!”
她把干瘪的一只手盖住嘴唇,演出错愕的表情,表示她不慎讲出了真心话,但是帕斯卡尔尔认为她是故意的。
他提醒自己,她年老体弱,而他不久后就要向她报告孙子的死讯;继而再告诉自己,她也曾经年轻貌美过,走在街上会让男人回头注目——呃,至少有两个人,一个是莎拉曼中士,另一个是和她生下儿子的不明黑人。然而,他还是很难把对她的厌恶转换成同情。
“是,他已经死了,没错,”帕斯卡尔尔说,“我其实想跟你谈的是你的儿子……”
“我儿子?”她坐直上身,举起木棒,这次可不是无意识的威胁动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