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或许会开枪射他,或朝他丢颗炸弹。他耐心等待,如在梦中,但他们只低飞绕着他转了三四圈,他可以看见窗里几张苍白脸孔朝下张望他。他再度低下头。
他们每天都回来,他试着不去注意,但那旋转翼的低沉震动让人很烦,慢得足以辨识出节奏,就像天空的心跳。一度他们再他上方凑得好低,下降气流把他的针织毛线帽吹下岩石。毛线帽翩然飘进空中,然后落进冬季树木伸出的脊骨间。他看着它离去。
一天早上——哪一天?——他知道自己要排便了,无法控制。他衰弱的手指摸索腰间,好不容易解开皮带拉下长裤,但是来不及拉下花朵图案的比基尼内裤就排了。很痛。之后他脱下长裤——得先脱下脚上的靴子——然后拉下内裤抖一抖。
他好奇看着自己的粪便,若干黑色小球,弹珠般又硬又圆。他用食指一一弹动,它们滚过岩石表面,滚下边缘。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力气穿衣,但可以扯下袜子、外套和衬衫。然后他变得赤裸,向太阳暴露自己萎缩的身体。
他不再感觉渴,感觉饿。最神奇的是他也不冷,反而充满一股令四肢微微发麻的惺忪暖意。他知道自己睡得愈来愈多,直到第四天——或者也许是第五天——他不再意识到睡眠之为一种有所区隔的状态。睡和醒的界线变得非常微薄,不再像油和水,而是溶成一种灰色无味的流质,时涨时退。
白天过去了——他想是这样——夜晚也过去了,但何者何时开始、何时结束,他不知道。白日和黑暗的所有界线消失,都变成那灰色无味潮汐的一部分,温暖,时而浑浊,如今没有气味,是一片无尽的平静大海。他真希望自己有力气站起,再看一次那条流向所有地方的银色河流。
但他站不起来,甚至没力气抹去从眼、鼻、口渗出的黏黏稀薄液体。他一手在身上移动,摸到软塌的乳头,突起的关节,皱纹,层迭粗糙的皮肤。痛苦已经消失,意志力也逐渐退去。但他紧紧抓住意志力,用麻木缓慢的大脑再多思考一会儿。
“丹尼尔·布兰克……丹尼尔·布兰克……”那声音诱惑地叫。他知道它叫的是谁。
围捕行动的第二天,一家很有办法的纽约市报纸租了一架直升机,飞到恶魔之针上空,拍了一系列丹尼尔·布兰克抱膝坐在岩石上的照片。登在报纸头版的那张是他抬起头,苍白脸孔迎向打转的直升机。
狄雷尼对自己没先想到从空中侦察很感懊恼,跟山姆尔·巴恩斯少校讨论过之后,一律禁止民航机飞到恶魔之针上空。给媒体的理由是,轻型飞机或直升机接近,可能会让布兰克跳下自杀,或者直升机的下降气流可能会把他刮下岩石。
事实上,那张著名照片刊出让狄雷尼队长松了口气:丹尼男孩确实在上面,毫无疑问。同时,在巴恩斯的合作下,他安排纽约州警直升机一天三次飞到现场上空,在空中拍照,细节放大许多倍,交由空军技术人员分析。没有发现食物或饮料的踪迹。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布兰克愈来愈多时间躺着瞪向天空,健康情况的恶化也愈来愈明显。
直升机第一趟飞时狄雷尼也去了,跟佛瑞斯组长和史尼德队长一同驱车向北,在纽伯附近一处空军基地与巴恩斯碰面。这是他第一次面对面见到山姆·巴恩斯,少校人如其声:强硬、紧绷、火爆。他态度冷淡孤僻,手势迅速短暂,没浪费时间打招呼,只催他们赶快登上等在一旁的直升机。
往南飞的短短路程中,他只跟狄雷尼交谈。队长得知,这位州警官已咨询过队上的医师,知道了狄雷尼已经知道的事:没有食物或水,布兰克只能活十天左右,误差不超过一两天,取决于他爬上岩石之前的体能状况,以及他暴露在风吹日晒中的情形和时间长短。少校跟狄雷尼一样,都每天注意长期天气预报。大致说来,晴朗天气可望持续,气温则会逐步下降,但加拿大西北部有一个低气压系统正在形成,需要观察。
众人正在讨论各种选择,直升机已来到看得见恶魔之针的地方,然后倾斜着绕圈下降。话语戛然而止,他们透过窗盯着那座岩石。一名机员打开货舱的宽门,机舱内突然变冷,一名警方摄影师拿起长镜头照相机。
狄雷尼队长的第一个反应是震惊,丹尼尔·布兰克的高空巢穴竟如此之小。佛瑞斯组长说过它是“双人床单”的大小,但从空中看来,很难理解布兰克怎能待在上面超过一小时而不滚下或跌下来。
直升机转圈绕得愈来愈低,摄影师忙着拍照,狄雷尼感觉又惊又畏;看看其他警官,他们可能也有同样的感受。从这个高度,看见栖于岩石顶端的布兰克,看见地面上围绕恶魔之针的人仰起的白色脸孔,队长对这人的孤寒孤绝感到恐惧又惊异,无法理解他怎能承受。
不只因为他在这危险的高处寻求庇护,躺在戳入天空的岩柱顶端,更因为这人绝对孤独,蓄意切断自己与生命和生者的关连。并非在岩石上,而是不知怎么浮在空中,没有锚定住他,就此漂流。
此刻这种感觉,狄雷尼这辈子只有过几次。一次是他强行进入那处集中营,看见骨瘦如材的众人。一次是他轻轻从一个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