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丝穿了花蒂,两朵绞扭着并在一起,贺小英接了花,看着妇人胖大的身躯挪开了车前座的窗口,才举起花来,深深一嗅,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妇人走开后的那块空白视野里——赵根林!这是十字路口。十字路口的中心是一座据说从唐代保存至今的塔。
红灯。以塔为圆圈,一个半圆里的车和人都静止着,另一个半圆里的车和人飞速逃窜。对面的车也静止着。人行道上人头攒动,等候着红灯那冷漠的读秒。赵根林那细长的背影从重重叠叠的自行车后面冒了出来,轻松地抬起腿,跨过了栏杆,走到了机动车道上,像个想横穿马路的行人,却又走得十分悠闲。贺小英猛地推开车门,门撞在并行车道的另一辆车身上,司机恼火地转过头来:quot;喂!这里不能下车!quot;他又醒悟过来,quot;喂,钱!quot;贺小英蹿出车,全不管身后的叫骂,连蹦带跳地绕过一辆又一辆正准备启动的车,朝对面马路狂奔而去。他的动作如此突兀,一辆抢在绿灯前疾速通过的右拐车,险些将他撞翻在地,引起了四周所有人的惊呼,司机忍不住唾了一口:quot;赶死啊?quot;赵根林闻声回头,看了他一眼,后退一步,马上也撒腿飞跑起来。看着贺小英疯狂地冲过红绿灯口的身影,愤怒的喇叭声此起彼伏。赵根林站在马路的隔离栏前,回头看了看,红灯灭了,绿灯亮了。车流把贺小英与赵根林隔绝开来。接近正午的秋阳散发着白炽的光,悬停在宝塔尖上。赵根林不过三天没见天日,阳光刺进眼里,便几欲落泪,光线强得他睁不开眼,却还是舍不得不看它,他的眼睛像在呼吸太阳似的,贪婪地凝视着塔尖上的那圈光晕,要把它纳进身体。不过,没有什么多余的时间让他拥抱秋日的暖意,马路对面的贺小英正不顾一切地狂奔而来。贺小英踉跄地扑向他,在还有两辆车的距离时,赵根林嘴角微微一拉,闪出一抹狡黠的笑,手掌在一只隔离墩上一撑,侧身一跳,轻盈地翻过了围栏,像一个捉迷藏的少年,灵活地跳到了人行道上。贺小英见状,一纵身跨脚翻跳,quot;刷quot;的跃过了栏杆,正好挡在他的去路上。绿灯亮了。黄线前的自行车流像一部机器,同时启动,quot;呼啦啦quot;的从他们身边纷拥而过,不远处的岗亭里,值勤的警察探出身来,犹疑地望着他们。quot;别傻了!quot;贺小英逼上前一把捉住他的手臂,压低声音,quot;快走。quot;
quot;你才别傻了。quot;
赵根林笑微微地看着他,也不挣扎,quot;我说的你都记住了吗?quot;没来由地,贺小英悲从中来,滚烫的液体骤然模糊了视线:quot;她爱你。quot;
恍惚中他听见自己喑哑的声音,quot;她那么爱你。quot;
世界变成了正在沦陷的沼泽。透过颤动的涟漪,依稀看见对面的赵根林无可奈何的、饱含宿命般厌倦的笑:quot;我知道。quot;
他低声又重复了一遍,quot;我知道。quot;
quot;喂!quot;警察从岗亭的台阶上走了下去,大声嚷嚷着,一路闪避着飕飕掠过的自行车,朝他们俩走过来,quot;你们俩干吗呢?!quot;贺小英绝望地抬起手,做了一个无意识的动作,但这个动作显然徒劳,他的手落在了半空中,无力地滑落下去,赵根林笑嘻嘻地转头望着朝他们走来的警察,高高兴兴地喊道:quot;没什么啊——我——要——自——首——quot;马路上响起一连串的刹车声。quot;什么?!quot;警察停住了脚,不解地看着他们。赵根林抬起手,顽皮地罩在嘴上,做成一个简易的喇叭,俯了俯身子,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喊道:quot;我——是——赵——根——林——我——自——首——!quot;警察不知所措了,看看他们,又看看遭了定身法似的人群,求援似的回头看看岗亭,而岗亭里值勤的其他交警发现有异常的情况,一个接一个地从亭子里钻了出来。赵根林俯身靠近贺小英耳语道:quot;记住,去看星星。让左昀给我唱昨天晚上的那首歌。我一定会听到。quot;
他轻轻抖开了他的手,绕过围观的人和自行车,径直朝警察走去,贺小英木立在人群里,一切的声音似乎都被放大了,又似乎被混淆了,什么也想不起来,又仿佛所有的前尘往事都涌了上来,他愣愣地看着赵根林走到警察面前,轻松地说着什么,还比画着手势。警察们都走过来了,众星捧月似的把杀人犯围在中间,一边听他说话,一边神情不善地打量着贺小英,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则互相使了使眼色,其中两个人朝贺小英走过来。quot;你和他一起的?quot;一左一右,挡住他的去路之后,才冷峻地开口问他。quot;他劝我自首的!quot;赵根林伸头大喊道,quot;你们要谢谢他!quot;但警察明显没打算听他的,冷冰冰地打量着贺小英说,quot;你跟我们来一下!quot;贺小英渐渐回过神来。事情已经不是一般的大了。想到父亲因之而来的震怒,不由毛骨悚然,惊恐像冷水当头淋下,迫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