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椿生前从不离手的那串。
七颗珠子,颗颗藏着纸条。
裴烬从其中一颗里抽出一小截纸,展开,念道:“舟儿近日与洪钟往来密。吾心不安。此为壹。”
又抽出一张:“青盐三千石,未入国库。吾问舟儿,舟儿跪求。此为贰。”
再抽出一张:“今日药苦,吾知矣。若吾死,勿怨舟儿,时家已毁。此为叁。”
每念一条,时舟之的脸色就白一分。
到最后一张念完,他整个人已经站不住了,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裴烬淡淡问:“所以你就杀了你父亲?”
时舟之一顿,随即昂头,做最后的挣扎:“老爷子若上奏,时家满门皆斩。臣不过是两害相权取其轻。”
屏风后,时淼闭了闭眼,她深吸一口气,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殿中一静。
她走到殿中,先向萧昱行礼,然后转向时舟之。
时舟之看见她,眼里终于浮出慌乱:“阿淼……”
“父亲,我只问你。”时淼声音很轻,“祖父死前,说过什么?”
时舟之嘴唇动了动:“他说……他对不起你。”
时淼眼眶一红,却硬生生忍住。
她看着父亲,一字一句:“祖父对不起我,是因为他没能护住时家。”
“可你呢?”
“你对不起的,是祖父,是时家,是那些因私盐饿死的青州百姓。”
她从怀里摸出那块月白帕子,展开,举在身前。
帕子已经旧了,边角的竹叶磨得起了毛。
可针脚还是那样细密,一针一线都是父亲的手艺。
“这是你给我绣的。”她说。
声音一开始是稳的,说到第二句就抖了。
“你说女儿家要有自己的帕子。”
“你教我认竹子,说竹有节,做人也要有节。”
她吸了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
“父亲,你的节呢?”
时舟之看着那块帕子,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终于低下了头,肩膀塌下去,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
时淼转身,朝萧昱跪下:“陛下,时家涉案者,请按律处置。臣妇母亲虽知此事,却未参与,求陛下开恩。”
萧昱看向裴烬。
裴烬微微颔首。
萧昱拍案:“私盐一案,凡参与者,皆斩。”
“时舟之、时旭、时鸠言,斩立决。”
“洪钟、周衍、上官云飞,斩立决。”
“家产抄没。女眷未参与者,免死。”
时舟之被人拖下去时,忽然回头喊:“阿淼!救救父亲!”
时淼没有回头。
她走出大殿时,春阳刺眼,照得她几乎站不稳。
裴烬从后面扶住她,把她揽进怀里。
“难受就哭。”
时淼没哭。
她只是攥紧裴烬的衣袖,轻声说:“裴烬,我没有父亲了。”
裴烬抱紧她:“你还有我。”
行刑那日,血漫青石。
时淼没有去看。
她在佛堂里,为祖父点了一盏长明灯。
灯芯跳了跳,映着她安静的脸。
裴烬回来时,衣袍下摆沾了血。
他站在佛堂外,只隔着门说:“结束了。”
时淼应了一声。
她起身,走到门口,看见裴烬站在日光里,眉眼冷峻,却朝她伸出手。
“回家吧。”
时淼眼一热,把手放进他掌心。
第二天,时淼去见了母亲。
时母瘦了很多,眼睛肿着,手里攥着一串佛珠。
“阿淼。”
时淼看着她,没说话。
“你祖父死那天,我在场。”时母声音在抖。
“你父亲给他喂药,他喝了一口就吐了,问是不是阿舟要我死。”
时淼指甲掐进掌心。
“你父亲对他说,时家不能毁在你手上。”
“你祖父笑了,说时家早就毁了。”
“然后他就……”
时母说不下去,蹲在地上哭。
“我害怕。我怕你父亲连我也……现在他死了,我才敢说。”
时淼走过去,蹲下来,看着母亲。
“你怕,所以看着我死?”
时母猛地抬头。
“前世的事,我不怪你。”时淼笑得悲凉。
“但这一世,你也没有救我。”
她站起来,转身走了。
时母在身后喊她,想问她是什么意思。
她没有回头。
时母和离后,在城外庵堂住下。
时淼每月派人送银子和药,但从未看过她。
次年春,雪停初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