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鸾还活着。”
…………
雾海里,没有日夜。
神无冥雀只知道,自己已经走了很久。
镣铐声,从三十七,变成了三十五,又变成了三十三。
每少一道,她都听得清清楚楚。有时是一声惨叫之后,有时连惨叫都没有,只是某一道镣铐声,在雾里拖着拖着,忽然就不响了。
她始终没有拔刀。
也始终在百丈之外。
雾,忽然静了。
不是厮杀过后那种喘息的静,而是整片雾海都屏住了呼吸。四面伏着的渊兽气息,在同一刻往后缩了回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雾里推开了。
神无冥雀的瞳孔,猛然一收。
它们退了。
雾里亮起了四点惨白的光。
那是四只眼睛。
一头渊兽从雾里慢慢的走了出来。它形似巨蜥,身长数十丈,通体覆着灰黑色的骨甲,脊背上一排骨刺森然倒竖,每一步落下,碎石都在它爪下化成齑粉。
它的气息压过来的那一刻,神无冥雀握刀的手,紧了一紧。
神极境六级。
威压恐怖如斯。
渊兽退了。
可它们让的,不是那群罪奴。
是它。
她看清楚了。
“退。”
雾里,那道嘶哑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退到我身后。”
镣铐声乱成一片,罪奴们连滚带爬的往后退去。只有一道镣铐声,往前走了。
哐……嚓……
一步,一步,迎着那四点惨白的光。
神无冥雀终于往前走了几步,渊雾在她眼前稍稍薄了一层。
她看见了他。
半白的乱发被血黏成一绺一绺,左肩前几日被渊兽洞穿的伤口还没有长好,裹着一层发黑的血痂。他就那么拖着一身镣铐站在那头巨兽面前,矮小得像一块碎石。
然后,他十指交叠,结印。
第一道玄印砸在巨兽的骨甲上,骨甲崩开一道裂痕,巨兽却连晃都没有晃一下。四只眼睛同时转向他,巨尾横扫而来。
他避开了。
第二印,第三印,第四印……每一印都落在同一道裂痕上,不偏一分。
神无冥雀的呼吸,不知何时屏住了。
这些年,她见过他跪,见过他低头,见过他拖着镣铐一步一步的走过永夜的砂石。
却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他出手。
巨兽吃痛,发出一声震得渊雾都在翻滚的嘶吼,前爪猛然拍落。
他避开了爪,却没能避开爪后那一记甩来的骨刺。
左肩的血痂炸开了。
整个人被抽得横飞出去,砸在一块巨石上,巨石轰然碎裂。
“首领!”
罪奴之中,有人失声叫了出来。
神无冥雀的刀,出鞘了半寸。
尊上说,若是他……
她自己也说不清,这半寸刀锋,是要落到那头渊兽身上,还是落到他身上。
她没有拔出来。
他从碎石里站了起来。
可就在这一瞬,那头巨兽的四只眼睛,忽然转开了。
转向了他身后。
退到后面的罪奴里,有一个人倒在地上,正拼命的往后爬。他的腿上缠着脏污的布条,布条下面的伤口已经整个崩开了,血流了一地。
是那个前日被渊兽扫伤了腿的年轻罪奴。
他跑不动了。
巨兽的头颅缓缓低了下去,涎水滴落,碎石嗤嗤作响。
神无夜凤离他,有三十余丈。
他拖着镣铐。
那镣铐入肉钉骨,每一步都要从骨头里扯一下。三十丈,对神极境九级的他来说本该是一念之间,此刻却远得像是隔着一整片雾海。
他停住了一瞬。
然后,他弯下腰,双手攥住了自己脚踝上的铁链。
“首领……不要……”
铁链被他生生从踝骨里扯了出来。
两蓬血肉,溅在了灰黑色的碎石上。
跪在后头的罪奴们,全都僵住了。
这些年,被打断了腿也好,被渊兽撕下一块肉也好,从没有一个人敢碰一碰脚上的镣铐。那是尊上亲手赐的。
那一刻,雾海里所有的镣铐声,都停了。
神无冥雀的心,猛地一沉。
听不见了。
她数了一路,数到这一刻,那一道最熟悉的镣铐声,忽然就没有了。
紧接着,雾的深处炸开了一声嘶吼。
那嘶吼只响到一半,便戛然而止。
然后,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轰然倒地的声音。
神无冥雀拔刀出鞘,身形一闪,第一次越过了那道百丈。
…………
渊雾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