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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犁!”
随着朱由检一声短促沉喝,牛带着铁犁将土块翻卷开来,带着腐草与泥腥的。
朱由检只穿了一件被汗水浸透、下摆结着干泥壳的粗布短汗衫,活像一个老农民一样。
一步,两步,十步五十步!
围在宛平皇家南苑荒原泥埂两旁的数千流民,起初只是害怕的缩着脖颈。
而看着年轻天子一路冲出百步之遥时,整片荒原陷入了一片安静。
一百步整。
朱由检粗重喘息着,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眼神锐利,扫过那一双双麻木却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
“南苑自永乐年间划为禁地,方圆百二十里,向来只准养獐鹿,不准插禾黍。”
朱由检的声音发干:“但从今日起,这南苑二十万亩皇田,不再饲养一只禽兽!”
“全部充作屯田!分给关内十万逃难的子民!一人一口,按丁授土!只要你们手里还有一把力气,翻开这地,种下这粮,这南苑的土,就是你们活命的根!”
泥埂边上一名裹着破芦席的干瘦老汉身躯猛的一震。
他从河南逃荒三千里,全家九口在官道上尽皆丧命,如今只剩孤零零一条老命流落京畿。
噗通!
老汉双膝一软仰天大哭:“皇上皇上跟咱们一块下地了啊!!”
其他人也跟着喊起来:“皇上亲手给咱们犁地了!”
“有田了!咱们能活命了!!”
数万名原本木然的流民成片成片的跪倒下去。
高岗之上,新任京畿巡抚阎应元按剑肃立。望着脚下跪伏的人群,这位布衣硬汉眼眶发红,手背青筋凸起。
京师解围仅仅一个月。
一个月前,城下白骨累累,城内府库空虚。
然而天子以抄没陈演、周奎、朱纯臣三家得来的数百万横财为底,不仅击退李自成四十万大军,更在清野之后,将资财全数砸进工部铁器厂与兵仗局。如今炉火日夜不息,京畿正以雷霆之姿在焦土上重构生机。
“大车推上来!”
阎应元阔步走上大坪正中的高台,战刀出鞘半寸,发出清脆声响。
五万柄百炼杂铁赶制、淬过油的全新铁镐与大锄整齐码放;后侧两百辆长车上,两万支改良定型的自生鸟铳静静陈列,乌黑的铳管泛着寒意。
全场饥民屏住呼吸,连哭声都停了。百姓求的是锄头,可朝廷推上来的,不仅有锄头,还有杀人的家伙。
阎应元举起一柄纯铁镐,声音洪亮:“京畿初定,闯贼未灭,北虏在侧!万岁爷有旨:凡入南苑屯田者,户有定籍,地有定界!”
他眼神如电,扫过全场:“但大明的田,不是给软骨头种的!朝廷给你们粮种,给你们铁器,三年免税!”
“可若是流贼卷土重来,建奴破关而入,谁来保你们屋后的麦苗?谁来守你们怀里的妻儿?!”
“朝廷定规矩:三丁抽一,农隙演武!田归个人,堡归朝廷!”
阎应元长刀出鞘,指向天际:“自今日起,编组北直隶新军第一至第十安民营!平时拿镐垦荒,战时提铳杀贼!”
“谁敢夺你们的田,就用鸟铳打穿谁的喉咙!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
“拿铳杀贼!保咱自个儿的田!!”
大坪东侧,施粥的青烟升腾。
数十口生铁大锅排开,锅底柴火烧的噼啪作响,翻滚着金黄粘稠的玉米杂粮粥,大粒豆子与碎麦散着诱人香味。
一口缺了口子的粗瓷大碗被稳稳捧起。
周皇后身着一袭发白的素青布裙,长发仅用木簪挽着,几缕青丝沾着汗水贴在面颊上。她亲自握着木勺,盛起热粥递向案前。
案前立着一个五六岁的孩童,身上裹着几片破烂麻布,排骨清晰凸起,呆滞的大眼睛死盯着热气,咽着唾沫,却不敢伸手。
“莫怕,孩子,趁热喝。”周皇后神色柔和,弯腰将木勺递到孩子嘴边。
孩童再也忍不住,抱起大碗大口吞咽,滚烫的米浆顺着下巴淌落。片刻间大碗见底,连碗沿都被舔的干干净净。
孩子放下碗,身旁断臂的妇人急忙拉扯:“二狗,快跪下,这是皇后娘娘啊!”
小童不懂何为皇后,但他懂的救命之恩。他没有下跪,而是学着村塾先生教过的模样,退后半步,将生满冻疮的小手规矩叠在胸前,躬腰深深一揖。
周皇后站在原地。
看着眼前比幼年太子还要瘦弱的孩子,看着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国母转过身去。
她抬起粗布衣袖压了压眼角,双肩微微发颤。
过了片刻,周皇后定住心神转回头,眼里已满是坚定,从蒸笼里取出一块温热的玉米窝头,塞进孩子干裂的小手里。
……
落日晚霞给南苑抹上一层金红。
二十万亩刚翻耕的黑土冒着白汽,营棚间升起万家炊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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