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亮了一点。
月光是冷的白,落在铜面上一格一格。铁生看那光,想起小时候母亲也这样在月光下补衣。
“你要留一些吗?”铁心问。
铁生看着铜甲。他看不见弟弟的脸。铜甲没有脸,只有甲面,甲缝,蓝光。
“不留。”
铜甲的蓝光颤了一下。
“一,一件也不留?”
“不留。”
“那妈的顶针呢?她用了很多年的。”
“不留。”
“我绣的那块……”
“不留。”
铜甲的蓝光暗了一下,又亮了。
“那父亲的笔记也不留?”
铁生的铜手,义手攥了一下。齿轮咔了一声。
“不留。”
铜甲沉默了。甲缝中的蓝光在颤。不是亮,是颤,像火苗被风吹。
铁生走到桌前,把父亲的笔记摊开,翻到最后一页。“知其理,防其害。”六个字。墨迹深。
他用左手真手,捏住最后一页的边角。纸页在他指尖下,薄的,粗糙的。
然后他撕了。
嘶——纸页从笔记上脱落,一小张,方方的,六个字。
铜甲的蓝光猛地亮了一下。
“哥……”
铁生把那页纸折了一下,对折,再对折,折成巴掌大的一小块,塞进里衣的口袋,贴着胸口。
纸折过两道,硬边顶着心口。铁生走两步,那点硬随着心跳一下一下硌着。
他把笔记合上,放回桌上。和那半碗水放在一起,和母亲的水渍放在一起,和烧焦的布条放在一起。
“带了就是还在想。”他说。“还在想就出不去。”
铜甲没说话。蓝光在甲缝中很暗,暗到几乎看不见了。
“但这一页,”铁生拍了拍胸口。纸的硬角硌着肋骨。“不是留念。是提醒。”
他转身,走到门口,铜甲让了一步。
“知其理。防其害。”铁生说。“走。”
火折子是从灶房拿的。铜手夹着。竹管,一头塞着棉芯,棉芯上沾了火磷粉。拔开盖子,吹一下,棉芯亮了,红的,一豆火。
棉芯的火苗只有豆大,却在黑屋里亮得扎眼。铁生凑近看了一眼,火磷粉的味窜进鼻子。
铁生站在正屋门口。门歪着。他看了一眼里面。
月光照着桌上的笔记,照着碗,照着柜子顶上的针线笸箩,照着那块绣歪了花的布。
他把火折子伸进门缝。门板是木的,干了一年的木头。火磷粉的火苗舔上去。
着了。
火从门板开始,从下往上。门板上的木纹像一条一条的路,火顺着纹路跑,很快,噼啪,噼啪。火苗从门板蔓延到门框,从门框到墙壁。墙壁是土的,不燃,但墙上的木窗棂燃了,窗棂上的纸糊的窗着了。
火往里烧。
从门口往里,沿着地面。地面有干草,以前没扫干净的,干草着了。火苗沿着干草爬到桌腿,桌腿是木的,着了,火烧上桌面。桌上的碗是铁的,不燃,但碗里的水被火烤干了。吱一声,蒸汽。然后碗裂了,碗底的水烧干了,铁碗在火里变了色。
笔记在桌上,纸的,着了。
铁生立在门框旁看着。父亲的笔记在火里,封面卷了,纸页焦了,墨迹在火里变淡,变黑,变成灰。阵图在火焰里扭了一下,像阵法在被激活,然后碎了。灰烬飞起来,红的,在火光里飘。
柜子也着了。柜子是木的,柜子里的衣服棉的着了。棉袄在火里缩成一团,然后散了,变成灰。
针线笸箩在柜子顶上。竹编的,竹子着了。针是铁针,不燃,但发红了;线烧没了。顶针铜的,在火里变红。铜的熔点高,不化,但红了。
那块绣歪了花的布在火里。红线的颜色和火混在一起,分不清了。然后布散了,线散了,花没了。
铁生停在门口。火烤着他的脸。他的铜腿在火光里泛着橙红,铜臂上的铜面也泛着光。他没有退。
火的热扑在脸上,铜腿却仍是凉的。冷热两处隔着膝盖,他第一次觉得两条腿不是一种肉。
火从门口往里烧,烧到了墙角,烧到了房梁。房梁是木的,干了一年的木着得快。噼啪,断裂声。梁上有一窝蜘蛛,跑了,网着了,灰了。
屋顶的瓦开始松。泥灰从屋顶掉下来,砸在地上,灰。
铁生退出了正屋,退到院子里。
铜甲站在院子里。蓝光在甲缝中闪着,在火光里几乎看不出来,但铁生知道弟弟在那里。
火从正屋的窗户里映出来,红黄色的光。在院子里晃,在铜甲的甲面上晃,在铁生的脸上晃。
铁心在甲里看不见火,只凭灵力感到一阵一阵的热涌过来。他数着热浪,一下比一下远。
铁生说:“走。”
他转身,走出院门。铜腿踩在院门槛上,当的一声。铜甲跟在后面,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