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秦王可有话来?我是不是……可以归国了?”
沉默。灯花轻轻爆了一声。
“咸阳来的密使上月到了。”吕不韦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大王的意思是,若邯郸危,可设法接公子归秦。”
“当真?!”凭几在地上刮出一声急响,父亲站起来了。
“但当真又如何?”吕不韦不疾不徐,“公子出得了邯郸城么?赵王会放么?此刻城中已有传言,城若被围,先杀质子。公子归秦之路,第一步不在城外,在这道城墙里,在赵王的一念之间。”
墙这边,嬴政忽然听见了那个字。
“国。”
父亲说的:“我大秦……我国……”
吕不韦说的:“归国……秦国要的是国……国君……”
一个字,在两个人嘴里翻来覆去,忽而像刀,忽而像家,忽而像一座高得看不见顶的山。孩子听不懂,却记住了,就像白日里记住盐是白的、铁是烫的一样,他记住了:有一种东西,叫“国”。它让父亲的声音发抖,让吕先生的算珠停摆,让母亲白日里的眉头锁得更紧。
他把这个字含在嘴里,像含一颗生涩的果子,不敢咽,也舍不得吐。白日里他问过‘她是谁’,母亲答‘邻家姨娘’;他问过‘她为何不回家’,母亲说‘家很远’。如今他懂了,原来‘家’之外,还有一种东西叫‘国’,它比‘家’大,也比‘家’远,远得让父亲的声音发抖。他模模糊糊地想:娘说娘在的地方就是家,那‘国’在的地方,又该是什么呢?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便睡去了。要很多年以后,他自己站到咸阳宫的殿阶上,才真正替三岁这年的自己,找到了答案。
“政儿?”
黑暗里,赵姬醒了,孩子动得太久,惊动了她。她摸摸孩子的额头,怕他着了凉发热,“娘在。睡。”
嬴政不睡。他伏在母亲胸口,望着那道透着灯光的墙缝,忽然把白日里学会的问话本事又使了出来:
“娘,国,是什么?”
赵姬浑身一僵。
墙那边的声音,戛然而止。
孩子不知道这两个字隔墙听来意味着什么,偷听、忌讳、杀身之祸。赵姬的手掌轻轻覆上孩子的眼睛,黑暗里她的心跳得极快,声音却放得又软又稳:
“国啊……是很大很大的一座院子。院里有很多很多人,大家一起吃饭,一起守门。”
“我们家的院子呢?”
“我们家……”她顿了顿,“我们家的院子很小。可娘在的地方,就是政儿的家。”
她说这话时,自己心里其实也没有底。‘娘在的地方就是家’——可若有一天,娘也不在了呢?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便立刻掐断了。三岁的孩子已经在问‘国’了,她不能让他那么早开始想‘无家’的事。她轻轻拍着孩子,哼起赵地的摇篮曲,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母子两人能听见。曲调是老旧的,词也是老旧的,唱的是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劳。凯风自南,吹彼棘薪。母氏圣善,我无令人。爰有寒泉?在浚之下。有子七人,母氏劳苦。睍睆黄鸟,载好其音。有子七人,莫慰母心。唱着唱着,她自己先睡着了。
嬴政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攥着一角衣襟睡着了。墙那边,异人与吕不韦对视一眼,同时望望窗外,谁也没说话,他们不知道谈话有没有被人听去,只知道从今夜起,说话得更小心了。吕不韦掐灭了灯芯上最后一点火,黑暗里只留下一句耳语:
“五月之前,把西跨院的地窖清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