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守拙闭了闭眼。调虎离山。那趟漕船任务来得太巧,他当时有过疑虑,却还是接了。刺史府的信,不能不听。乔家在泗州立足百年,靠的不只是乔家的刀,还有官府的信任。可他没有想到,楚家的手已经伸到了刺史府。是他亲手把乔家的刀送出去的。
“守拙!”房门再次被推开,二夫人拉着年仅十岁的幼子冲了进来。她发髻散乱,脸色惨白,眼中却有一种母兽护犊般的狠戾,“顶不住了!从西厢佛堂密道走!立刻!”
“走!”乔守拙从喉咙深处迸出一个字,斩钉截铁,“妇孺、未成年的子弟,立刻跟随二夫人从密道撤离!去乔家庄!乔文在那里接应!快!”
“爹!”
“我们一起走!”
众人急呼。
“闭嘴!”乔守拙一声低吼,如同受伤濒死的猛虎,“他们既要灭我乔家满门,就不会留下任何活口!密道出口之外必有埋伏!必须有足够分量的人留下断后,引开追兵!”
他目光如炬,迅速扫过在场武艺最高、心意最决的几人:福伯、四个已经长大的儿子、林翊。
“天德、天佑、天赐、天瑞、乔雨、林翊——”他点了六个人的名字,“你们留下。跟我断后。”
七个人站了出来。加上他自己,八个人。
没有犹豫,没有退缩。
林翊站在乔守拙身侧,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他的婚服还放在西厢的房间里,明天要穿。可现在,他不想明天了。他只想今晚。
“福伯,你带他们走。”乔守拙按住福伯的肩膀,那只手很重,“走不出去,乔家就真的没了。”
福伯老泪纵横,咬着牙,点了头。他转身,拉起二夫人和幼子,带着剩下的妇孺,朝西厢佛堂方向奔去。没有回头。
乔守拙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后,深吸一口气。他转过身,面对书房门口那片渐渐逼近的火光,缓缓拔出了“十分刀”。刀身在闪电与屋内烛火的映照下,流淌着一泓秋水般的寒光,凛冽逼人。他看了一眼身边的七个人——人人带伤,人人眼中都燃烧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诸位,”乔守拙的声音在震耳欲聋的雨声、杀声中异常清晰,“乔某无能,连累诸位了。今夜,便让我们这几把老骨头、硬骨头——”他的目光扫过林翊年轻却坚毅的面庞,“替乔家,替那些先走的人,杀出一条血路!”
“愿随家主死战!”
七人同时低吼。
“随我——杀!”
八道身影,如同八支离弦的箭,撞入了前庭那片已化为修罗场的血肉磨盘!刀光乍起,如惊雷裂空,瞬间撕开了重重雨幕与敌影!
西厢佛堂。
隐秘的机关在一声轻响中启动,佛像移位,露出黑黢黢的洞口。福伯举着一盏油灯,站在洞口边,一个一个清点人数。妇孺、幼子、受伤的门客——二十余人,一个不少。他最后看了一眼外面的火光,听见前面传来的厮杀声,那是老爷和少爷们在用命给他们换时间。
“走!”他一挥手,带头钻进了密道。
油灯的光在黑暗中摇曳,照着前方狭窄而潮湿的通道。身后,厮杀声越来越远,越来越闷,最后被密道的墙壁彻底隔断。只有头顶偶尔传来的细微震动,提醒着他们——上面还在打。还有人,在替他们死。
福伯走在最前面,没有回头。他不能回头。回头就是告诉后面的人,他在怕。他是乔家几十年的老人,不能在这个时候露出怕。可他的眼眶一直是红的。老爷说“走不出去,乔家就真的没了”。他得把这些人带出去。这是他最后能替乔家做的事了。
前庭。
乔守拙的“十分刀”已彻底出鞘。刀光不再追求招式精妙,只剩下最简单、最直接、也最有效率的劈、砍、斩、抹!每一刀挥出,都带着撕裂雨幕的尖啸,必有一片鲜血在电光中迸射。他的袍袖早已破碎,身上添了数道伤口,最深的一处在左肋,皮肉翻卷,雨水冲刷下露出森然白骨,但他握刀的手稳如磐石。
他身边七人,亦是将性命抛在了脑后。
福伯断了一臂,用剩下的独臂挥舞着一柄沉重的铁锏,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乔天德剑法失了飘逸,只剩狠辣刁钻,专攻下盘要害。乔天佑使一对短刀,身形沉稳,刀刀不离敌人咽喉。乔天赐使一对短刀,身形灵活,游走在敌人之间。乔天瑞使枪,枪出如龙,在身前布下一片死亡荆棘。乔雨提着那柄从楚家死士手里夺来的刀,刀法凌厉,与她平日在账房里拨算盘的样子判若两人。
林翊守在乔守拙身侧。他的刀是信字营的制式腰刀,不如十分刀名贵,可在手里稳得像长在上面。他与乔守拙之间不需要言语——一个眼神,一个侧身,刀光交错,便有一个黑衣人倒下。这是他第一次以乔家准女婿的身份站在乔守拙身边,也可能是最后一次。
八个人,像八块被鲜血和雨水反复冲刷的礁石,任凭黑衣人如潮水般一波波冲击,死战不退。
可敌人太多。而且,不是普通的敌人。
“是魔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