描出来的。
曹彰可不管这些,他的肚子早叫了好几回,趁没人注意,伸出手指想去拈一块菘菜,手刚伸到一半,就被身旁的曹丕用肘轻轻撞了一下,只得讪讪缩回来,咽了口唾沫。
这四人的一侧——曹昂与曹容之间,隔着丁夫人本人的位置——空出了一席。环夫人入府尚浅,膝下犹虚,今夜不曾出席。
那一席设得整整齐齐,锦垫、凭几、杯箸一应俱全,只是席上空无一人。家中宴饮,凡有名分的眷属都要设席,人虽不到,礼不能缺——这也是规矩。
卞夫人偶尔抬眼,目光在丁夫人身上停留一瞬,便又低下来。她虽为继室,育有四子,但丁夫人毕竟是正妻,原配的名分摆在那里,尊卑有别,她从不僭越。
席间她话不多,只是安静地照顾三个儿子用膳,替曹彰把碗里的鱼刺挑净,又把曹丕面前那杯酒换成了一盏温水,这些琐碎事她做得自然,像是呼吸一样,从不需要人提醒。
曹植趁卞夫人不注意,偷偷将一块炙肉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了两下,忽然凑到曹彰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曹彰愣了一下,随即"噗嗤"笑出声来。
"植儿!"卞夫人低斥了一声,"食不言。"
曹植连忙低下头,一脸无辜。
席间众人便都笑了。曹操也瞥了曹植一眼,摇头道:"这小子,从小便有一张利嘴。"
曹彰笑得最响,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慌忙拿袖子去捂,又被卞夫人瞪了一眼。曹植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显然自己也憋笑憋得辛苦。
曹容隔着几席望过来,用箸尖虚虚点了点两个弟弟,眼里却全是笑意。连一向端方的丁夫人,嘴角也微微弯了一弯。
厅中的气氛温馨而热闹。在这个天下大乱的年代,这样的团聚殊为不易。
自中平元年黄巾起事以来,天下板荡至今已二十余年。董卓焚洛阳,群雄逐鹿中原,百姓流离失所,十室九空。便是这许都城中,亦有大量从兖州、豫州逃难而来的流民,每日在城门外排着长队等候施粥。
曹操虽行屯田之策,招募流民耕种官田,数年之间仓廪渐丰,然天下饥荒未已,兵祸连绵,能在这正月里安安稳稳吃一顿团圆饭的,已是万幸。堂外便是乱世,堂内这一刻的团圆,是拿多少条命、多少场仗换来的,人人心里都明白。
庭院中有一棵老梅树,虬枝苍劲,虽在寒冬中,枝头仍缀着几朵残梅,在夜风中送来缕缕幽香。树下的石桌上搁着一只铜盆,盆中炭火正旺,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旋即熄灭。
风过梅梢,枝头积雪簌簌落下来,打在铜盆沿上,"嗤"的一声化作一缕白汽。守在院里的老仆抱着膀子跺脚取暖,望着堂内通明的灯火,脸上露出一点笑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时地飘向一个方向。
曹操坐在正堂正中,凭几后方的锦榻上。他今年四十三岁,身形不算高大,却自有一股迫人之势。面庞狭长,颧骨微高,一双细长的眼睛半眯着,看似慵懒,实则厅中一举一动皆在眼中。
他颌下短髯修剪得整齐,鬓角已见几缕白发——十余年的南征北战,即便是铁打的人,也经不住这般消耗。他身着家常的绛色锦袍,并未穿戴朝服冠冕,只以一方黑色帻巾束发,显得随意而自在。
曹操饮酒饮得慢,一盏酒在手里把玩半晌,才浅浅啜一口。有人说话,他便听着,听到合意处,也不忙着表态,只从鼻子里轻轻"嗯"一声,那半眯的眼里却掠过一丝精光,说话的人便知道,自己的话他一字不落地听进去了。
可他偏偏半点不拿架子,听曹植说了句什么稚话,竟也跟着哈哈大笑,笑声在堂中回荡,震得灯花都颤了一颤。然而此刻,这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天下枭雄,怀中却抱着一个四岁的幼童。
曹熊。
曹操的第五子,卞夫人所出的幼子。
这孩子方才在席间闹腾了一阵,此刻却安安静静地窝在曹操怀中,小脑袋枕着曹操的臂弯,似乎已经睡着了。厅中灯火落在他脸上,映出一张令满座都忍不住多看几眼的脸庞——
四岁稚童,面如白玉。
那双眼睛即便闭着,也能看出轮廓的精致:眉骨挺拔,鼻梁高挺,嘴唇薄薄的,微微上翘,像是天生带着三分笑意。肌肤白净得不像话,比之厅中任何一个女眷都要细腻。鬓边几缕胎毛乌黑柔软,衬着那张小脸,竟像是画中走下来的仙童一般。
他睡得很沉,小身子随着曹操的呼吸微微起伏,一只小手还攥着曹操锦袍的衣襟,攥得不紧,却怎么也不肯松开。满厅的人说着笑着,觥筹叮当,他竟充耳不闻,只在曹操低头看他时,小眉头才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梦到了什么,又像是随时要醒。
"五公子这模样……"旁边伺候的丫鬟春桃低声对身旁的同伴说,"再过十年,怕不是要祸害满城的姑娘?"
同伴瞪了她一眼,示意她噤声,自己却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春桃说罢自己先掩着嘴笑,又怕主家听见,慌忙低下头去理案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