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轻轻合上的卷轴一样收拢了,所有景象逆着时间流退回去,退成一条逐渐收窄的光缝。光缝合拢的一刹那,虹嗣汉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但没落下来,又被他自己眨了一下眼关回去了。
他重新看见大殿的金色光晕、两侧的人群、脚下的青玉石砖的时候,岳飞已经收回了手指,正看着他。虹嗣汉张了一下嘴,嗓子有些紧。他把那股紧压了一下,低低地说了一声:“岳将军……我受下了。”
岳飞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你心里明白的。”他只说了这一句,转身走了。旧甲的甲片在走动时发出极轻的摩擦声,沙沙的,像深秋枯叶在地上被风推着走。他走回人群中,那件暗银色甲胄在队列里跟周围的古袍宽袖格格不入,但没有人往旁边让他,他就那么自然而然地站进了队列里,像是那身甲胄本来就该在那些衣袍之间。
大殿里安静了几息。帝俊在高处微微颔首,银白的长发拂过肩头,他开口了,声音里那层铜钟般的共鸣仍然温柔:“机缘已授。三位,乱世路远,好自为之。”
晏龙从宝座左侧跨步而出,方天画戟在手中一转,戟尾顿地,发出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浑厚的震响。与此同时,三身也从右侧走上前来,白玉圭在他掌中泛起一层月白色的光晕,光晕越扩越大,从一枚拳头大小的圆团蔓延到如桌面般大,再蔓延到整座大殿的中空区域,将三人笼罩其中。
“四象——起!”晏龙一声沉喝。大殿四方同时亮起四道光柱——青龙在东方凝成一道苍翠的光影,朱雀在南面铺开赤色的光羽,白虎在西侧亮出银白的虎纹,玄武在北边沉下一道玄黑的光壳。四道颜色不同的大殿光芒在半空中交会,拧成一道螺旋形的光流,从穹顶那个光点处直贯而下,落在三人脚下。
三人脚下的青玉石砖开始变得透明,砖缝里透出星星点点的白光,像是踩在了一片夜空之上。吕水兴低头看了一眼,脚底仿佛能看见星辰在移动,又抬头看了看白泽。
白泽站在光流外围,白色的长发在法阵卷起的微风中向后飘拂。他没有再笑,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说不上来郑重,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划过。“一切皆有法。”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任何一次都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透过法阵的风鸣送过来。
吕水兴歪了一下头,那双大眼里满是不解:“白泽哥哥,你这句话什么意思啊?”
白泽没有马上回答。他迈步走近了,白色的袍摆在法阵边缘的风中翻飞着,一步一步走到吕水兴面前,弯下腰来。他凑近了吕水兴的耳朵,白发垂落下来,发梢扫过男孩的肩头。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又轻又软,几乎带着一丝笑意,像是哄一个睡得正香的孩子翻身——
“意思就是,”他的气息吹在吕水兴的耳廓上,“该起床了。”
吕水兴愣住了。他眨了眨眼:“白泽哥哥你说什——”
白泽没让他说完。他直起身,两只手往吕水兴肩头一搭,然后猛地一推——那动作看着轻巧,但吕水兴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堵看不见的墙猛地撞了一下,整个人向后仰倒,脚下一空,踩碎了那层透明的石砖,坠入了下方那片旋转的星海之中。虹嗣汉和蓝渺苍同样感觉到了脚底骤然失重,三人的身形同时在法阵中央化作三道拉长的白影,被那道光流裹挟着,以极快的速度向下坠去。风声在耳边暴涨成一种尖锐的呼啸,视野里所有的颜色被拉成一条一条细长的光丝,红、金、白、青、玄,五色交缠着从身侧掠过,快得像有人把整条银河揉碎了从头顶浇下来。
吕水兴在后仰的最后一刻看见了白泽的脸,那张俊美的少年面孔在光流上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嘴角弯着那道熟悉的弧度,白发的尾梢在法阵边缘轻轻晃了一下,然后整个画面被一片刺目的白光吞没了。
风声停了。
吕水兴猛地睁开了眼睛。他最先看见的是天花板——灰白色的涂料,顶角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墙角斜斜地爬出来,吊灯垂着三颗灯泡,中间的灯泡比两边的暗了一个色号。窗帘是浅蓝色的,被从窗缝里钻进来的晨风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窗外透进来的光带着一种淡薄的奶白色,不是晴天那种透亮,也不像雨天的阴沉,就是那种六月初清晨特有的、介于天亮和没天亮之间的暧昧光线。
他的耳朵最先捕捉到的是窗外远远的鸟叫,不是同一只,好几只,长短不一地搭着腔。然后是厨房里传来的声音——冰箱门开合的闷响,碗碟轻轻碰在一起的叮当声,还有燃气灶被拧开的“咔嗒”声。
吕水兴躺在床上,被子还盖到胸口,手里什么也没攥着,睡衣的领口被蹭歪了一边,露出一小截锁骨。他的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两只手从被子里抽出来,举到自己眼前。指尖是暖的,他攥了攥拳,掌心的触感踏踏实实的,皮肤底下能摸到骨节。
厨房里的声音更大了一些。一个熟悉的声音隔着客厅飘过来,带着那种每天早上都会有的、介于催促和关切之间的语气:“水兴?醒了没?酸奶泡麦片给你多放了一勺,你昨天不是说想吃多点酸奶吗?快起来,该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