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人用拳头杵了一下。他的膝盖慢慢弯下去,整个人顺着抢劫犯冲刺的惯性往后倒,后脑勺靠在了曹豫君的腿上。
抢劫犯失去了武器,刀还留在蓝渺苍身上,他手空了,呆愣了一下。旁边两个穿深蓝色工装的男人从后面扑上来,一个抓住了他的右臂拧到背后,另一个从侧面锁了他的脖子把他摁倒在地砖上,他的脸贴着地,嘴里骂了一句听不清的话,被工装男压得变了调。又有人冲上来,三四个,七手八脚地把他按住。有人在喊“打110”,有人在喊“刀!刀别拔”,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挡在了走廊口,防止后面的人往前挤。
蓝渺苍躺在地上,后脑勺枕着曹豫君的鞋面。他的眼睛半睁着,视线对着餐厅门口那块黑底金字的木匾——“宴晋”两个字在他眼前慢慢变模糊,笔画从锋利变钝,像是被水泡化了的墨迹。曹豫君弯着腰扶着他的肩膀,手在抖,抖得蓝渺苍能感觉到自己的肩骨在跟着共振。
“蓝哥!蓝哥你——你别动你别动啊!”曹豫君的声音变了调,尾音劈开了,像是嗓子眼里塞了东西,每个字都往外挤得艰难,“我打电话我叫救护车!你坚持住——坚持住啊——”
夏洛雪跪在另一侧的地砖上,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嘴,眼泪从她指缝里漫出来,洇湿了手背上细细的粉底。她的另一只手攥着蓝渺苍的袖口,不敢使劲,就那么松松地攥着,指头一下一下地收拢又松开。她嘴里呢喃着什么,声音含在手掌后面,听不清,大概是在叫“蓝哥”。
曹豫君腾出右手去掏手机,掏了两次才从裤兜里把手机摸出来,指纹解锁按了三下没开,最后输了密码才亮屏。他拨号的时候指尖敲着屏幕发出嗒嗒的响声,他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弯着腰继续扶着蓝渺苍。电话接通了,他对那头喊了一声“建设路国贸三楼,有人被刀捅了,快——”,然后他挂断电话,把手机往地上一扔,两只手都用来托着蓝渺苍的后脑勺。
“蓝哥你听我说——你别闭眼——”曹豫君的声音抖得不像话,他吸了一下鼻子,吸进去的半是鼻涕半是眼泪,“我今天就不该叫你出来吃饭……我、我就是想显摆一下我女朋友,我真的——我没想让你——”
蓝渺苍的嘴唇动了动。他牵出一个笑来,很淡,嘴角只抬了一点点,那颗平时不怎么能看到的牙——他门牙旁边有一颗小小的偏牙——露了一瞬。他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像是“别”,又像是“没”,气流很轻,几乎只有曹豫君弯到极低的脸能感觉到那点温热。
曹豫君把耳朵贴下去:“蓝哥?你说啥?”
蓝渺苍又动了一下嘴唇,这回声音稍微实了一点,虽然轻得像一片纸落在地上:“……没什么……真心的……祝你们……”
他的视线从“宴晋”的木匾上滑开,往上移了一寸,落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上。窗户外面那块天还是蓝的,薄云还在那栋写字楼的上方悬着,阳光把窗框的影子投在走廊的地砖上。那影子随着时间正在往右边移,很慢,慢到肉眼几乎看不出变化,但它确实在移。
蓝渺苍的眼皮往下合了一半。他这辈子活了三十六年,小学当了六年的中游生,中学坐了六年的第三排靠窗,大学没当过班长也没逃过课,工作十一年没升过特别快的职也没被裁过员,谈过两场散了场的恋爱,存了一笔不算多也不算少的钱,手机里几百个联系人但没有一个会在半夜打给他。
他以前有时候会想,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平庸到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到,普通到死了大概也只有亲戚和同事来送一下,追悼会上念悼词的人会翻来覆去地说“工作勤恳”“为人踏实”——全是对的,全是没话找话的套话。他从来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会有一个这样的时刻。
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里的光,在他渐渐合拢的视野里收成一条越来越窄的亮缝,然后那条缝也暗了。
曹豫君还在喊他的名字,声音越来越远,像从很深的水底下传上来的一样。夏洛雪的哭声也远了。但地砖上传来的震动——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救护车到楼下了”,还有保洁阿姨那辆清洁车轱辘碾过过道的骨碌碌声——这些声音还在,只是越来越慢,越来越沉,像是整条走廊都在跟着他的心跳一起,一下,一下,渐渐拉长,渐渐稀薄。
最后那一下心跳过去之后,什么声音都没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