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方的贺守成与兰仁即刻下令,水鬼营士兵分列两侧,驱赶着降卒排成四列并行,向着城门缓步挪动。
陆沉骑马率先步入城门,贺守成与兰仁紧随其后。
刚出城门洞,贺守成一勒马缰,战马停在原地。他瞪大双眼,看着眼前的景象。
大街两侧,密密麻麻站满了通州城的百姓。
男女老少挤在街边,没人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进城的大军。
贺守成心里打鼓,驱马往前赶了两步,凑到陆沉身侧,压低声音问道:“陆大人,这城中百姓围聚,若是让这数万降卒入城,会不会出什么岔子?”
陆沉头也没回,只看着前路,神情复杂,轻声答道:“昔日,江州前来的白衣军唤醒了这城中百姓的魂儿,今日,便让百姓们反过来帮他们一次吧!
若他们过不了百姓铺的这条路,那便无救了。”
陆沉骑马继续往前走,他瞧见了石大壮立在街边百姓之中,朝他微微颔首。
他随即目不斜视,走在最前面。贺守成和兰仁跟在后面,两人则忍不住频频回头张望。
那几万神策军降卒刚走进城,皆是低着头,拖着步子。
面对两侧百姓投来的目光,他们起初并没有什么波动,只当是普通百姓看热闹。
兰仁看了一会儿,侧过头对陆沉小声说:“陆大人,如此……可行吗?”
陆沉摇了摇头:“我也不知,走一步瞧一步吧,。”
走在前面的降卒队伍已经过了一条街口。
路旁的一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位身穿素衣的老者。
老者头发花白,杵着一根木棍。
他看着这些身材魁梧却眼神空洞、垂头丧气的兵卒,忽然拄着棍子往前走了一步。
老者前伸脖子,朗声开口:“你们这些小子们,何不扬起头来?我那从军的大儿若还在,岂会如你们这般丧气?”
队伍里有士兵脚步一顿,偏过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老者。
老者用木棍用力敲了一下青石板,声音更大了一些:“那叛军来了如何能挡?那盟军来了又如何敢杀?”
看他的士兵漠然的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但老者的话,却落进了周围几百人的耳朵里,埋下第一颗种子。
又走过一个路口,一位妇人手里挎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十块干硬的粗粮煎饼。
她冲着队伍里喊:“你们饿不饿?我儿上战场杀敌前,让我给他做了一块煎饼,他说能有劲多杀几个叛军!”
妇人声音发颤,眼眶通红。
“他如今……他如今死在城外回不来了!我给你们带了些来,谁饿了,我都给!”
队伍安静地往前挪。没人去要她的煎饼。
妇人提着篮子,跟着队伍往前跑了几步,依然在卖力地呼喊:“吃口饼吧!吃了就有劲杀敌了,这是我可以帮你们做的唯一一点事了!”
降卒们走得极慢,声音清晰的传入他们的耳朵。
一个五六岁的孩童挣脱大人的手,跑到路边。
他仰着脑袋,睁大清澈的眼睛,指着一个老兵问:“你们都是来帮我们守城的吗?”
老兵偏过头,躲开孩童的眼睛。
孩童自顾自地说:“我爹说了,通州破过一次,他绝不让通州再破第二次!他如今还坚守在城外,大家说他是英雄!”
旁边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走出来,脸上露出欣喜之色。
少年上下打量着他们,朗声道:“听说你们就是‘大虞第一军’神策军?你们的甲胄呢,兵器呢?我力气很大,不怕死,他们说我哥死了,我不能再入伍了,我可以入神策军吗?”
神策军士兵身子晃了一下,依然没有人应答,绕开少年,把头埋得更低了些,手上却用力握成拳头。
队伍继续往前走,街边的话语越来越多,越来越嘈杂。
几万降卒走在长街上,脚步越来越沉重。
有些人紧咬着牙关,有些人抬起手背,用力擦去脸上的水痕。
他们入蜀以来,也仇恨过叛军,后来也抱怨过贪官,后来更麻木的过着看似安稳的日子。
此刻面对这些死了亲人还在给他们递饼、问他们是不是来帮忙守城的百姓,他们发现自己甚至连回应的资格都没有。
羞愧之感蔓延在他们当中,他们愧对自己的身份,愧对“神策”二字。
石大壮不知何时走到了一处街口,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大吼。
“叛军勾连盟军,攻打通州半月!守城护民之兵共六万余!”
他停顿了一下,喉咙滚动。
“归来一万八千余!其中,一万神策军……伤亡六千余!”
行进之中的降卒一震,队伍里出现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一万神策军?哪来的一万神策军?”
他们想到陆沉所言,林将军未死,昔日神策军同袍也未全部身死,“伤亡六千余”这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