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开棚义诊。
陈飞常分到东院,看的都是孤童院的孩子。他借着翻调养档的工夫,看清了善堂给这些孩子调养的路数:药里参茸不断,针法只补不引,一碗碗养魂固元的慢药下去,孩子养得面皮白净、神气内蕴。可一搭脉,那点神气是被固涩的药死死兜在身子里的,兜得越满,越成了一只等着被人取用的器皿。几个孩子撩起袖子,腕上都有一圈淡下去的黑痕,是锁过引气锁的旧印。
他想起义父那本《林氏针经》上的话:针下有人,要给人留一条出路。
善堂的针药,恰恰相反,是把所有出路都堵死,只把人养成一味药。
他管的东院里,有个七岁的孩子,连服了半月温补,夜里盗汗,白日却又冷得打摆子。按林氏针经,这是补过了头、邪热内伏,该先疏后补。可善堂的方子是内院定死的,他一个新来的外院游医,改不了方,也不能改。他只能借着每日义诊的由头,在那孩子足三里、合谷上暗暗下两针引气的针,把堵死的气机拨松一线,再不多做。
多做一针,便是露本事;多问一句,便是送命。他在这善堂里,每一针都得算着走。
午后送药的,是个十四五岁的杂役少年,瘦,沉默,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衣,提食盒,一碗碗药分发,动作又轻又稳。陈飞常一眼看见他虎口上一层旧茧,那是常年捻针才磨得出来的。少年递药过来,手腕一转,指尖在碗沿的搭法,是家传针灸的起手式。
陈飞常心里动了一下,没作声。
东院一炉药,掌炉老药工换了方子,比平日多下两味温补的药。那少年垂着眼,借添柴的工夫,在陈飞常看药的一瞬,手腕极轻地一顿,把药罐转了半圈,让罐底那一点朱记,正对上陈飞常的眼睛。
“小师傅,”陈飞常拈起一味药,随口问,“这罐里加了鹿角胶?孩子虚不受补,怕是要上火。”
少年低着头,声音平得没有起伏:“堂里的方子,怎么开,怎么煎。小的只管煎药,不懂医理。”
他把这少年、这朱记、这句滴水不漏的话,一并记下。少年添完柴,提着食盒走了,自始至终没再看他一眼。
当日傍晚,东院一个孩子忽发急症,入夜便发冷,神气涣散,怎么叫也不应。院里几个游医按惊风治,参术桂圆一味温补,孩子反倒牙关紧了。陈飞常被请去,只在人中、内关、少商上下浅针,引邪出表,不补一分。半夜,孩子哭出声来,指尖回温。
这一针,天没亮就传进了帘子后头。
午后,陈飞常被点入积善堂。
大堂深处,一道白帘自房梁垂到地,帘后模糊坐着一个人。他刚跨进门,一股灵压便无声漫了过来,沉得他喘一口气都要费十分力。筑基后期、半步金丹,比血鸠当年那缕神念还要沉。
陈飞常深深低头,把真元沉到八成五,镇界玉封在贴胸的蜡丸里,一丝光也无,分明一个拘谨惶恐的穷郎中。
“你就是林一针。”帘子后头传来一个又哑又慢的声音,“抬起头来。”
他抬头,只看见帘影里一只枯瘦的手,指间拨着一串黑色念珠,腕上皮肤松垮,不见一寸真容。
“老朽问你。”寒绡的声音不疾不徐,“小儿入夜发冷、神气涣散,群医温补无功,你可能治?”
这问的是病,又不是病。陈飞常心里雪亮,她在试他懂不懂分寸。
“回老封君。”他躬身,语气恭谨,“学生只会治表症。寒邪闭表,便引邪出表;神气浮散,便醒神开窍。学生针下,只敢引,不敢补,更不敢问这病是打哪儿来的。根上的事,学生人微,看不真,也不敢看。”
帘后念珠停了一瞬。
“若有小儿先天神气不固呢?”那哑声又问,“当如何调养,才养得住?”
陈飞常心头一凛。先天神气不固、要“养得住”,说的正是被抽天阴的孩子。他脸上却只余茫然,老老实实答:“先天弱的孩子,七分养,三分药,守中健脾,缓缓图之。参茸虽好,过补反把弱苗压死。学生治寻常小儿脾虚是这个理,别的,学生没见过,也不敢妄言。”
他把自己摆得极低,只懂儿科表症,不识阴煞,更不知帘子后头的勾当。
那股灵压在他身上、在他药箱上,缓缓压了几息。陈飞常后背的青衣湿了个透,神色始终拘谨木讷。
“倒懂分寸。”寒绡淡淡道,“留下吧。分到东院,离后山近些,好就近看孩子。月会义诊,再看你的针。”
出了积善堂,日头正盛,陈飞常却觉得一身凉。
当夜,他没有睡。
三更,流云步贴地而起,他借着廊柱阴影,一路摸到后山边界。一道无形阵纹横在净阁前,两名练气巅峰护道执事提灯巡道,一炷香一班,往来有定,连只夜鸟都飞不进去。他对照阿石画的那张草图,绕开两班巡道的空档,摸到东院墙根一道排污水的石缝边。
缝窄,人钻不过去,却通着后山地下的潮气。他蹲下作势系鞋,贴胸那颗蜡丸,没有半点预兆地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