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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雾峡那一仗过后的第二天,避风沙村的土屋里,多了五六个昏睡的孩子。
沙里跌带着人,把最暖的一间棚屋腾出来,地上铺了厚毡。秦茯守在药炉边,一碗碗养魂固元的汤药喂下去,孩子们的脸色却还是青的,一个个嗜睡,指尖凉,叫一声才睁一下眼,眼神散着,聚不起光。
“天阴被抽过的虚症,最是磨人。”秦茯把过一个孩子的脉,摇头,“峻补不得,补狠了,反倒把那点没散干净的阴煞闭在身子里。只能文火慢养,急不来。”
陈飞常坐在毡边,左肩到上臂缠着布,布上还渗着淡红。他右手运针有些发飘,便只用两根手指,在孩子足三里、内关上落浅针,理一理散乱的胃气,针针只引不补。这些孩子脸上的青气、散掉的眼神,和鸿济堂地下、锁龙井地宫里那些被囚的人,是一个来路。他针下得极轻,生怕惊着这些刚从鬼门关回来的孩子。
那个原七十一号的男孩,一直跟在他身边。别人都躺着,他就抱着膝盖坐在陈飞常脚边,陈飞常挪一步,他的眼睛就跟一步。沙里跌端了碗热粥给他,他捧着,却先递给毡上一个更小的娃。
“这娃心善,命也硬。”沙里跌看着,叹了口气,“山窝里捡回来一条命,往后就叫阿石吧,命硬,压不碎。”
男孩捧着碗,没应声,只抬头看陈飞常。
“阿石好。”陈飞常冲他点了点头,“往后没人再叫你编号了。”
阿石的眼圈登时红了,却咬着唇,没让泪掉下来。
午后,焦七、秦茯、沙里跌都聚到里屋,门掩上。陈飞常把阿石抱到膝前的矮凳上,没哄,也没逼,只倒了碗温水递过去,让他慢慢说。
“你在挂白帘子的地方,待了多久?”
“大半年。”阿石捧着碗,声音还哑,“我是在镇上看戏的时候,被人捂了嘴抱走的。换了好几拨人,先到一个坞堡,后来坐车,进了一座好大的宅子,红墙,门口挂着‘葆婴堂’的匾,外头的人都叫它活菩萨庙。”
他说,葆婴堂外院,是真的善堂。施粥,舍药,灾年开粥棚,收养的弃婴孤童穿得干净,一日两顿干饭,十八坞的善人排着队来捐香火。可那是给外人看的脸面。
“有后山的孩子吗?”陈飞常问。
阿石点头,身子往陈飞常这边缩了缩。
“成色好的,点了号,半夜从外院领走,进后山,再不让回外院。我也点过号。”他比划着,“后山在地底下,一间一间石头屋子,手腕上锁着牌子、扣着链子。隔些日子,就有人把我们带进一间挂白帘子的屋子,里头排满了罐子,从墙根一直排到房顶。”
“进了那屋子,后来呢?”
“记不清。”阿石的手抖了一下,水从碗沿晃出来,“只记得帘子后头冷,有东西往我身子里探,又从我身上抽走一点什么。出来就昏天黑地睡上一整天,醒了身上冷,提不起劲,只当被人放了半碗血。”
屋里几个人都没出声。秦茯低声道:“那是在抽天阴。孩子说不清,抽的是他们天生那一缕能引动两界缝隙的灵息。罐子,就是收煞用的。”
“老封君呢?”焦七问,“你见过她的脸?”
阿石用力摇头。
“谁都没见过。她永远坐在白帘子后头,帘子垂到地,只看得见一个影子。她说话声音哑,慢。每月有一回义诊,外头来的游医在堂里当场看病,她隔着帘子看。”阿石咽了口唾沫,“那回堂里摆了个病孩子,是老封君亲自指的,让应募的郎中一个一个上前治。谁把那孩子治过来、又不多问一句话,她就点谁留下,带进内堂伺候。我亲眼见着两个游医郎中被留下,背着药箱进了后山。后来再没见他们出来过。外院的童子说,是被老封君留下享福了。”
陈飞常与焦七对视一眼。
被留内堂,是他能靠近锁婴窟、靠近阿卯唯一的路,可这条路,前头进去的医修,没一个走出来。
“进内堂的人,要过什么规矩?”
“换衣裳。”阿石记得很清楚,“换上善堂的青衣裳,自己的药箱、针囊都要收走,一针一符都不许带进去,说怕冲撞了老封君清修。”
陈飞常垂眼,指尖在膝上轻轻敲了敲。乌沉针、镇界玉,都不能明着带,这一关,得另想法子。
“月晦呢?”秦茯追问,“月晦前几日,你们这些点了号的孩子,怎么样?”
“喂药。”阿石道,“一种甜甜的、吃了就犯困的药,一天三顿。然后沐浴,换干净衣裳,睡得死沉死沉,抬上担架往更里头去。抬走的,都是成色最好的。他们说,要带我们去见帘子后头的仙长,老封君求仙长赏她长生。”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我起夜,偷看过一回。白帘子后头,供着一个黑黢黢的龛,龛前冷得哈气成霜。老封君一个人跪在那儿,对着帘子说话,求什么,我听不真。帘子后头,也有东西,在看她。”
土屋里静了一瞬。
“那地方,你能画出来么?”陈飞常把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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