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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船在暮色里靠了岸。船工抛缆、搭板,水声哗哗,船头那个白衣人影先跳下船来,是个中年人,一身漕帮白衣执事的打扮,腰间挂着枚铜牌,先向船舱方向抱了抱拳,又转身打量码头上的人,目光在战灵儿和她身后的暗卫身上停了一停。
战灵儿勒着马,没动。她看着那中年人退到一旁,这才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赵七。这艘船,她在渡口高处望了整整两个时辰,从暮色四合望到江灯亮起。如今它就在眼前,她反倒不急了。
舱帘一掀,先出来的是钱万万。他一身青袍洗得发白,腰悬长剑,眉眼里带着三分惫懒,一眼瞧见渡口高处立着的人,先是一愣,随即笑了:“哟,战大小姐,三年不见,越发光彩照人了。”
战灵儿没理他。她的目光越过钱万万,落向他身后。
帘子又掀开一半,一个玄衣身影走了出来。
赵承阳立在船头,晚风猎猎地吹着他的衣摆。三年不见,他长高了,也瘦了,下颌线条硬得像刀裁出来的;眉眼间那点少年气褪得干干净净,眼底沉沉的,像一口不见底的井。腰侧挂着一把刀,刀柄是虎首吞口,雁翎纹在暮色里泛着幽冷的光。
战灵儿站在原地,望着他,喉咙忽然发紧。
几个月前她回西境,亲眼见过他被人抬着的样子,满身是血,进气少出气多。那天她跑了,怕在家里,也怕看着他一睡不醒。她以为自己早已做好了准备,可此刻他好好地立在船头,活生生的,她还是觉得鼻尖一酸。
她记忆里的赵承阳,还停在十三岁那年。他跑到帅府正厅,当着满屋子人的面嚷嚷着要随军入伍,谁劝都不听,末了还是她爹拍板放他去的。那之后,他每次从边关回来,身上总添几道新伤,她给他上药包扎,一边缠布一边骂他是个莽夫,他闷声不吭,由着她骂。她在边关长大,见多了生死离别,最怕他哪天一去不回。三年前,她索性跑来书院了。此刻他站在她面前,她才惊觉,那个十三岁就嚷嚷着要上战场的小狼崽子,是真的长大了,长大到她有些认不出了。
赵承阳也看见了她。他怔了一瞬,随即走下船,在她面前站定,低低喊了一声:“灵儿姐。”
声音不大,没什么起伏,可他眼底那点温度,她认得。
战灵儿笑了一下:“小狼崽子,长这么高了。”她伸手,想像小时候那样揉他的头,手抬到一半,他微微低下头,让她揉到了。
她怔了怔,忽然笑出声,鼻子却酸得厉害:“还行,还记得姐姐。”
钱万万在旁边看得牙酸:“行了行了,你俩搁这儿演苦情戏呢?我这一路给他解闷解了三千里,也没见谁心疼我一下。”
战灵儿白他一眼:“钱万万,你还是这么贫。”
“贫是贫了点,”钱万万嘿嘿一笑,“可要不是我贫着,你们家小阳这一路能把脸冷成刀鞘。”
钱万万又补了一句:“你是不知道,这半个月他在船上,一天说不了三句话。”
战灵儿刚要回嘴,目光却越过他们,落向船舱方向。一个青衣妇人正扶着舱门走出来,正是雪姨。战灵儿快步迎上去:“雪姨。”
雪姨望着她,眼底浮起笑意:“灵儿丫头,三年不见,愈发好看了。”
战灵儿挽住她的胳膊:“雪姨,我娘可好?”
雪姨笑:“好着呢,就是惦记你,念叨好几回了。你娘那个人,刀子嘴豆腐心。”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赵承阳身上,声音轻了些,“这一路上,小阳这孩子话是少了些,可一路的凶险,都是他顶在前头。灵儿,你爹让他来京,是对的。”
雪姨拍了拍她的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又望了一眼赵承阳的方向,压低声音:“路上出了些事,等安顿下来,我再与你细说。”
战灵儿脸上的笑收了几分:“雪姨,船上出事了?”
雪姨还没答,钱万万已经凑过来,压着嗓子:“战大小姐,那一夜可不是太平的一夜。漕帮的韩管事,拿人钱财替人卖命,说反水就反水。主使是个衍丹境的白衣书生,姓白,道上叫白老板。雪姨被个蕴丹境的蒙面人缠住,我在舱里杀了一路,小阳在甲板上被围了半圈。”他看了一眼赵承阳,声音又低了几分,“最后还是小阳硬受了他一掌,才把人打退。那人走的时候撂了句话,京里,咱们再见。”
战灵儿握着雪姨胳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衍丹境,白衣书生,京里再见。她入京三年,听过太多这样的名字从暗处浮出来,可这一次,刀口对着的是她的弟弟。她张了张嘴,想骂一句什么,到底咽了回去,弟弟的命,差点折在半道上,而她这个做姐姐的,直到船要靠岸才知道。
“你俩,还有伤没有?”她问。
钱万万摆手:“皮外伤,早好了。小阳那一掌挨得重些,不过这小子皮糙肉厚,已无大碍。”
战灵儿心头一跳,看向赵承阳。他立在风里,衣摆猎猎,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她忽然想起赵七捎来的家信,那“杀伐之意过重”六个字,又想起他重伤被抬回来的样子,一时又气又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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