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过来,其中一个伸手跟他握了一下,握得很轻,像碰了一下就收;另一个没伸手,只站在半米外看他。
“你今晚跑不跑?“那个握手的人问。
“不跑。“
“哦。“他点点头,“那你看看吧。“
说完,两个人就走了。他们走出一段距离,梁博听见其中一个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另一个人笑了一声。
他站在那儿,把手插进口袋里。风从空地上吹过来,带着点铁锈味。
以前他在广州的场边站着,一晚上能和别人说十句话;在香港这几个月,他学会了怎么报数、怎么接钱、怎么推掉一杯酒。可他今晚第一次发现,他在这种地方原来是这么“没人要“的。
那天夜里,最后一个节目是一场追逐赛。
两台车在空地上绕,绕到第三圈的时候,其中一台车的右后轮爆了,车打着横冲出去,撞在堆着的集装箱上。人没事,从车里爬出来,一瘸一拐。
场边有人喊了一声“哎呀“,然后就没了声。收注的人在算账。
梁博站在那儿,看着那台撞坏的车,忽然想起那六十公分。
他那一刻很想找个人说一句话——“那一穿其实不算赢“。可他环顾一圈,找不到可以说的人。他认识的人都在别的地方:杨真和已经回了广州照看铺面、陆一鸣在广州城郊的厂房里、郑若彤在广州公司里、陈嘉荞在铜锣湾的店里。他们都在忙自己的事。
回到公寓,他做了一件事:把工具箱打开,把那副旧手套拿出来,放在桌上。
他戴了一下,又摘下来。然后他对着那副手套,轻轻说了一句:
“今天没装车。“
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
睡前,他给广州打了一个电话。
他本来是想找老杨,可电话响了两声他就挂了——他忽然想不出自己要说什么。问他铺面做生意怎么样?还是说自己最近有点冷?
他坐在桌前,把账本翻开,把这两个月的钱又算了一遍。算完之后他发现,自己在香港这几个月,账上的钱比在广州一整年都多。而账本第一页上,仍然写着那行字:“再拼一年。“
那行字是他去年在阳台上写的。现在看,字迹还是那样,可写它的时候那点心思,他已经想不起来了。
他翻到最后一页,写了一句:“今天没说话。“
写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这句该算记账还是算日记。
又过了两天,他接到一个电话。
对方是澳门那边的中间人,说十一月的正赛有名额,问他要不要报。梁博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站了大概十几秒。
“我不报了。“
“为什么?“
“我跑过了。“他说,“那条路,我不会再跑了。“
对方愣了一下,笑着说了句“可惜“,就挂了。
挂了电话他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他想起王师傅说的那句话——“穿得过的,十个有九个不会再跑“。他原来以为自己会再跑一次,把那个发夹弯再拿下来多一遍;可那天之后他才知道,有些路跑过一次,就够了。
他不是不敢。他是不想再看一次那种六十公分。
挂了那个电话的当天下午,他在车行帮忙,黄师傅的徒弟凑过来,问了他一个问题。
“我听人说,你在澳门那个弯几秒钟就决定了?“
“没有几秒。“梁博说,“零点几秒。“
“零点几秒你怎么想?“
“我没想。“他说,“我是计算出来的。“
那徒弟“哦“了一声,就走开了。走出几步,他又回头看了梁博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跟前几天场边那些人一样,像是在看怪物。
梁博低下头,继续拧那颗螺丝。
当天晚上回去,他把那台笔记本翻了出来,在表格的最后新起了一栏,写了四个字:“今天的手。“
后面空着。
他看了看那三个字,把电脑合上了。
他后来想一想,还是打开了电脑,在那三个字下面,最后又写了一行:
“今天摸了摸手。“
写完看了一遍,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可他没有删。
第二天,他把那两行删了。
删完后,他坐在店面门口看了一会儿街上的人。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来广州那一年,在铺面的门口也这样坐过——那时候他坐在那里,心里想的是下一场能赚多少。
而现在他坐在这里,什么都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