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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姑娘客气了!应该的,应该的!”赵掌柜呵呵笑着,殷勤地推开院门。
这院子的确不算小,他也没糊弄人。三间正房朝南而建,青砖灰瓦,窗棂上糊着白纸,中间是棵老树,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
正房里的陈设说不上多好,但该有的都有。
一张架子床,床上铺着半旧的青布被褥;一张方桌,四条长凳;
墙角搁着一只脸盆架子,上头搭着条白布巾。桌上点了盏油灯,茶盏是刚烫洗过的。
叶姑娘环顾了一圈,点了点头:“不错。”
赵掌柜又客气了几句,转身出去张罗饭菜了。他走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出门的那一刹那,脸皮子就抽了下。
连价都没还一下!
真有钱,这附近的院子左不过五六两就租下了,他还留了砍价的空间呢。
看来这女的不是不知道京城的物价,就是有钱到不在乎这些银子了!
妥妥的肥羊啊!
叶姑娘在床边坐了下来。
她坐得很端正,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好像还在等人。
日光透过窗纸,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柔柔的光,把她的眉眼遮得越发模糊。
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往院子里扫了一眼,看伙计们把行李都放下了,然后低声开口:“东家,这掌柜只怕有别的准备。”
“我知道。”叶姑娘的声音轻得像浮冰。
“今晚要不要多叫几个——”
“不用。”她打断了他的话,抬手拔下头上的银簪。
那是一支长长的素银簪子,看着平平无奇。
她将簪子握在手里,拇指轻轻一推簪头,只听得“咔”的一声轻响,花苞退开,一截细细的寒光从簪身中滑了出来。
那是一枚细如柳叶的刀片。刀刃薄得几乎透明,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幽幽的青光。
她低头看了看那截刀片,拇指又轻轻一推,刀片收了回去,簪子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老魏背后凉了一下。
……算了,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赶了这么多天的路,都累了,今晚早些歇息。”叶释抬起头,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往外看了看。
这面窗户的位置好,一打开就通往院外。
院墙外头是条窄窄的巷子,堆着些杂物,原本景致并不好。
可是,望过前方是层层叠叠的灰瓦屋顶,一直望到天边。
那就是权贵们住的地方。
这个景色太好了。
叶释望着那些层层叠叠看不到尽头的屋顶,她想象中的皇宫被遮掩在京城百万平民背后。
她忽然开口问:“这几年,京城变化很大吧?”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瞬,才缓缓答道:“一路上也听了些话,听说有些人搬了,有些人死了,还有些人改名换姓。要寻个人不容易。”
“是啊,是不容易。”
叶姑娘望着窗外,嘴角慢慢地弯起一丝弧度。可眼底一丝笑意也无,只有一片幽深得看不见底的沉静。
“不着急。人都回来了,慢慢找,总能找到的。”
她把窗户关上。
“去跟伙计们说一声,今晚上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出屋,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那中年男人老魏什么也没问,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叶姑娘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秋天,有人把一碗汤端到她面前。
那张脸上堆满了笑,说话的声调也是这样温温柔柔的,叫人觉察不出半点异样。
“满满,乖,先喝碗汤暖暖身子。喝了汤,嫡母就送你去个好地方。”
她后来才知道,那“好地方”是什么地方。
是一乘四面遮了黑布的马车,车门从外头锁了,她在里面颠了整整一个月,吃喝拉撒都在轿子里,等被放出来的时候,身上已经臭得令人恶心。
她被送到边关的将军府邸,门口挂着红灯笼,贴着双喜字,她被绑在床上,嘴里塞着布巾,听见外头的人在笑。
她这才知道是嫡母算计自己替嫡姐出嫁了。
嫁给马上就要战死,众叛亲离的将军!
而那夜,有一个男人粗重的喘息声,混着酒气,把她整个人碾碎在黑暗里,她甚至没能看清那个人的脸。
......
又很快,是北朔骑兵的马蹄声,是死人堆,是俘虏营,是鞭子抽在背上的火辣辣的疼,是那些个北朔兵把她从泥里拎起来,像拎一只破布袋子一样扔来扔去。
她在那俘虏营里待了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足够让一个人脱胎换骨。或者说,足够让一个人不成人形。
她被转卖了三次,从军营到马场,从马场到矿山,从一个地狱到另一个地狱。
那些日子里,她学会了很多,比如把所有的眼泪咽回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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