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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
天将夜,风里还潮,雨气没散尽。巷口那点活气被雨压了一天,这会子才慢慢浮起来。
摊前的残局还在。卦旗踏倒,没立。三十二根碎签飞散在地上,没数完。油纸伞折了骨,搁着,和昨儿一样。
地上那两处旧血泥,被昨儿雨泡开,淡成一片深色的水洼。腥气还挂着,混着雨后的土味。有人打旁边过,低声说了一句:“顾家那位,断了臂。“苏妄听着,没接话。
他靠着城墙根。砖糙,硌着背。手还颤,指尖还凉。喉头那股酸水味挂了一宿,没散,他没去压它。
脑子里那个地方——爹声音该在的位置——又空了一下。他找过许多回,回回是空。他没追。
左手抬起来,无意识地摸了摸娘的手。娘手上有疤,左手,虎口往下,一道。可那道疤长什么样,他摸不到。指尖碰到的不是皮,不是疤,是一块空。他前不久才空掉的那一块。他没去拼,手指停了停,落下来。
黑玉“妄“还是温的,贴着心口。阿岐贴在那一侧,毛凉,往他怀里拱。他没给这小东西起名。
爹的刀硌在腰后,麻绳柄歪歪扭扭。他碰了碰那圈麻绳,还是歪的。爹不在了,没人重缠。
陈半仙坐在墙根。左肩那道布条早散尽了最后半截,肩头口子还渗着血,草草裹着。他没动竹杖。杖横在腿旁,第三十二道那道新白,被屠岩的刀蹭出半道血红,洇在竹青里——他没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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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妄蹲下去,一根一根拾地上的碎签。
一根。两根。三根。
指头凉,捏不稳,签在他掌心磕出轻响。他数着,不急。
风转了方向。雨后风本该是暖的,潮潮的,裹着土腥和远处炊烟。可这会儿,一股寒意贴着脊梁爬上来。
不是风。
他顿了顿,没抬头。阿岐贴着黑玉温的那侧,毛忽然竖了一下,又贴得更紧,像贴着一点能安身的暖。
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熟悉——说不清,像照镜子时瞥见另一个影。他抓不住,也没去抓。只把衣领拢了拢,手按在黑玉温的那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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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拾完签,直起腰,往后靠了靠。
城墙高处的垛口,立着一道瘦长的身影。
没灯。没脚步声。不像是巡城的卒子。那人不动,像早就立在那儿,混在夜色和砖影里。
风掀起那人的衣角,只露出一道剪影。夜深,距离远,脸看不清。苏妄只当是“谁在城墙上“,没多想。
风里那点寒意,好像是从那道身影的方向过来的。
他没觉得危险。只是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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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身影动了。
头微微一低,目光落下来。停了半息。
就这一停。
城墙上的风还在吹。苏妄靠在砖上,手还按着黑玉。他看见那一眼里含着的东西——冷,像冰浸过的水,平平地扫过他,不夹杀气,也不夹别的意思。
有那么一瞬,她可以做什么。她没动。
然后她转了身,沿着城墙走了。衣角被风带起,一点冷光闪过——像是腕上系着什么,红绳,或别的暗色的东西——转眼没入夜色,不见了。
不追。不语。不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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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那处空了。
寒意一点点退去。心里只留一点说不清的异样,轻得像没发生过。他没去挖,也没去问。
阿岐的毛落回原样,还贴着黑玉温的那侧。黑玉还是温的。
苏妄没再抬头看城墙。他低头,碰了碰腰后的刀。麻绳柄还是歪的,他碰了碰,没去正。手边竹杖上那道血红半道,他看了一眼,没擦。
日子照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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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
摊前点了灯。陈半仙肩头的口子还渗着血,草草裹着,没动竹杖。他白日里只做动作,擦了擦杖身,又去裹肩,酒葫芦搁在一边,没说话。
苏妄坐在一旁,手还时不时颤一下,指尖凉。他用水擦了擦手,皂角味淡淡的,盖不住旧血泥的腥。
瞎子平日少饮。夜深了,灯苗跳了一下。
当夜瞎子多喝一碗酒:“她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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