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倦鸟知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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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鸟飞走了(5 / 5)
人的颜色。

    这不是那种常见的、黄河落日时分的橘红,那种壮烈得像要燃烧一切、如同揉皱的橘子糖纸般浓艳的夕阳。这是属于冬日傍晚的夕阳,在灰蓝色的天幕上,只是淡淡地透出一点橘,一点红,一点黄,像被清水稀释过的油画颜料,像被黄河的波涛淘洗过滤后的颜色,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颜色,不张扬,却持久。

    夕阳把黄河染成了血红色。

    那光线落在黄河水面上,将整条河染成了一种……血红色。

    不是比喻。是真的。黄河的水在夕阳下变成了血红色。不是那种恐怖的血。是那种——活的血。是那种带着温度的、跳动的、流动的血。水面上的波纹像无数条细小的血管。一条一条的。密密麻麻的。在跳。在动。在流。

    不是修辞意义上的比喻,是真的。在特定角度和光线下,浑浊的黄河水反射着夕阳,呈现出一种厚重、暗沉的红色。不是恐怖片里粘稠的、象征死亡的血,而是那种——带着生命温度的、仍在搏动的、在血管里汩汩流动的血。水面被风吹起的无数细密波纹,在红光映照下,仿佛化作了无数条纤小的血管,一条条,一道道,密密麻麻,在跳跃,在颤动,在奔流不息。

    活着。

    黄河是活的。

    他蹲在……那里。他静立着,像一尊雕像。但他知道他在呼吸。因为他的肩膀在动。很轻。像一只倦鸟在梦中扇了一下翅膀。但他知道他在呼吸——他的肩膀在动,很轻很缓,像一只倦鸟在梦里微微扇了一下翅膀。

    黄河也在呼吸。

    水面上的波纹是黄河的呼吸。波纹在跳。在动。在流。像血管。像心跳。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

    水面上的波纹,便是黄河的呼吸。那些波纹在跳,在动,在流;它们像是血管,像是心跳,像是所有真实的、不会骗人的、确确实实活着的东西。

    他看着那条血红色的水。

    看着那些跳动的波纹。

    看着那些像血管一样的纹路。

    他知道。他要去了。要去兰州。要去老巷子。要去找苏眠。要画完那个圆。要回到起点。要面对那个孩子。要面对苏眠。要面对自己。要不再骗自己了。

    他望着那条血红色的水,望着那些跳动的波纹,望着那如血管般蔓延的纹路。他知道,他必须去了。要去兰州,要去那条老巷子,要去找苏眠,要画完那个迟了许多年的圆。他要回到起点,要面对那个孩子,要面对苏眠,更要面对他自己。是时候了,他不能再骗自己了。

    小鹿在前方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头。夕阳照在她的脸上。照出她颧骨的轮廓。照出她眼睛里的星子。照出她石膏上的签名。照出她羽绒服上的泥点子。

    她转过身来。夕阳的光落在她的脸上,勾勒出她颧骨清瘦的轮廓,照亮了她眼眸深处闪烁的星子,也照亮了她手臂石膏上歪扭的签名,和她羽绒服上早已干涸的泥点子。

    “老师,“她说,“天快黑了。“

    “老师,”她轻声说,“天快黑了。”

    他点了点头。

    ““雪要来了。“”他说。

    “嗯。“她说。“雪落之前。“

    “嗯。”她应道,“在雪落之前。”

    他迈开了步子。

    往兰州的方向。

    往老巷子的方向。

    往苏眠的方向。

    往那个圆的方向。

    往起点的方向。

    往不骗自己的方向。

    朝着兰州的方向,朝着老巷子的方向,朝着苏眠的方向。朝着那个必须画完的圆的方向,朝着一切起点的方向,朝着终于不再欺骗自己的方向。

    河滩上的泥沙在脚下慢慢流动。像时间在脚下流逝。像记忆在脚下展开。像他的生命在脚下重新开始。

    河滩上的泥沙在脚下缓缓流动,如同时间从脚底悄然逝去,如同记忆在眼前层层展开,更像他的生命,正在这片泥沙上,重新开始流淌。

    他走着。

    摄像机在肩上。

    暗盒在胸口。

    鹅卵石在口袋里。

    茉莉花书签在贴身的布层里。

    粉色鞋带在帆布包的侧袋里。

    橘子糖纸在侧袋里。

    老太太的纸巾在侧袋里。

    所有的真实。都在。

    摄像机稳稳地扛在肩上,暗盒紧贴在胸口。口袋里有温润的鹅鹅卵石,贴身的布层里夹着那枚茉莉花书签。帆布包的侧袋中,放着褪了色的粉色鞋带、皱了的橘子糖纸,还有老太太给的那包纸巾——所有的真实,都在这里,与他同行。

    他走着。

    不须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