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倦鸟知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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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鸟飞走了(4 / 5)
暖的。真实的。

    不,那不是普通的沙子,是黄河岸边的淤泥,已经干涸了,呈现出灰白的色泽,表面龟裂出细密的纹路,像鳄鱼粗糙的皮,像一张被烈日和风沙长久曝晒后失去水分的人脸,像所有他过去四年里,选择性地遗忘或忽略的东西。他拍了拍,灰尘扬起。拍掉了那层附着的“泥壳”,露出了下面军大衣本来的绿色——那是老周借给他的军大衣,厚实,粗糙,带着不容置疑的暖意,真实的暖意。

    他转过头。看着小鹿。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小鹿身上。

    “走吧。“他说。

    “走吧。”他开口。

    声音不大。但是稳。像黄河冬天的冰面。像塬上的黄土路。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东西。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但异常稳定。像黄河寒冬里结实的冰面,承载得住重量;像塬上那些被无数脚步踏实了的黄土路,方向明确;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东西,有一种内里的坚实。

    ““去找苏眠。“”

    小鹿点头。撑着拐杖站起来。单脚。十秒。然后她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小鹿点了点头,撑着拐杖,试图用一条腿站起来。这个过程花了大约十秒,有些笨拙,但她最终稳稳站住了。然后,她笑了,笑得毫无负担,像个终于等到了期待之事的孩童。

    “好。“她说。

    “好。”她应道。

    她收起GoPro。装进背包里。然后把拐杖插进泥里。一步。两步。三步。往兰州的方向走。她的石膏腿拖在后面。在泥上留下一道痕迹。像005_鸟的划痕。像苏眠的红泥指印。像他心里的划痕。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痕迹。

    她收起了那只一直在记录的GoPro,仔细装进背包的侧袋。然后,将拐杖深深插进前方的泥地,借力,迈出一步,再一步,又一步,朝着兰州城的方向,缓慢却坚定地挪去。她那只打着石膏的腿拖在身后,在湿润的泥土上犁出一道清晰的痕迹。那痕迹,像某种水鸟在滩涂上留下的趾爪划痕,像记忆中苏眠在红泥巴上摁下的指印,也像此刻他自己心里,被真实划开、无法再抹平的印记。

    他抬步,跟在她后面。

    摄像机挎在肩上。帆布包抱着。贴身口袋里的暗盒、鹅卵石、茉莉花书签挤在一起。硌着肋骨。疼。但是踏实。

    摄像机斜挎在肩上,装着杂物的帆布包抱在怀里。贴身口袋里,那个小小的暗盒、那块捡来的鹅卵石、那枚茉莉花形状的旧书签,它们挤在一起,随着步伐硌着他的肋骨。是疼的,但这种存在感,却带来一种奇异的踏实。

    他看着小鹿的背影。看着她的拐杖戳在泥里。看着她一瘸一拐但是往前走的样子。看着她羽绒服上沾的泥点子。看着她头发上的霜花。

    他看着小鹿的背影,看着她每一次将拐杖用力戳进泥地,支撑起身体;看着她虽然一瘸一拐,却始终向前移动的姿态;看着她羽绒服下摆溅上的新鲜泥点;看着她发梢凝结的、尚未融化的霜花。

    他想起了苏眠。

    想起苏眠的银耳钉。想起苏眠的笔记本。想起苏眠的短发。想起苏眠视频里的声音。想起苏眠说的“别骗自己了“。想起苏眠说的“我怀孕了“。想起苏眠随笔里写的“他从来不敢画一个圆“。想起苏眠在黄河边剪片子时说的“河的水不对,我不能走“。

    想起她耳垂上那枚小小的银质耳钉,在她说话时会微微晃动;想起她那本封面磨旧了的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想起她利落的短发,发尾总是倔强地翘起;想起她视频里平静却有力的声音;想起她说的那句“别骗自己了”;想起她最后那条信息里,简单的四个字“我怀孕了”;想起她在某篇随笔里曾写道:“他懂得所有复杂的构图和光影,却好像从来不敢,或者不愿,去画一个最简单的圆”;想起更早之前,在黄河边那个临时剪辑棚里,她盯着屏幕,头也不回地说:“河的水色不对,片子不对,我不能走。”

    苏眠在兰州。在老巷子里。在墙皮脱落的巷子里。在红砖的房子里。在灰蓝色的天下。在雪落之前。

    苏眠在兰州。在那条墙皮斑驳脱落的老巷子里,在那栋红砖裸露的旧房子里,在那片灰蓝色的、仿佛压着雪的穹顶之下,在一切可能尘埃落定之前。

    他要去找她。

    要画完那个圆。

    要去把那个只画了一半的圆,画完,画圆。

    要回到所有错误的起点。

    要面对那个即将出生的孩子。

    要面对苏眠,和她所有的质问与沉默。

    要面对这个,刚刚在黄河水里看清的自己。

    要不再骗自己了。

    要从此,不再对自己说谎。

    夕阳,就在此刻,穿透云层出来了。

    不是黄河落日那种橘红色的、壮烈的、像橘子糖纸一样的夕阳。是冬天的夕阳。灰蓝色的天里透出一点橘。一点红。一点黄。像被稀释了的颜料。像被黄河水洗过的颜色。像所有真实的、不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