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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咏·《终南望余雪》
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
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
(反调借用:李白·《行路难》——“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初冬,冰没塞川,霜只薄薄一层。路是早堵死了,人心里的太行比石头硬。
五点四十,顾明远是被冷醒的。
不是被冻醒,是被静。炕洞里那点苞谷芯子余热散尽了,空气里浮着一层瓷实的凉,像谁把一整块没烧透的青砖贴你脸上捂。院外没鸡叫,没狗吠,连采沙船那点“突突”都还憋着。只有河声——贴着地皮,“咕咚、咕咚”,不是流,是吞,像老天爷睡前灌了口凉水,在枕头底下慢悠悠咽。
他睁眼,黑。马灯早灭了,窗缝透进来的灰是那种死鱼肚皮色,天快亮不亮,最熬人的一刻。脚心底下那张照片硌着——对折的,硬边顶大脚趾肚。他没穿鞋,趿拉上那双前头开花的单布鞋,推门出去。
霜重得邪乎。
院里荒草穗子全白了头,细看不是雪,是水汽夜里趴草尖上冻的,薄霜一层,像谁拿筛子漏了把盐,吝啬,只撒了一层底。他蹲下,拿指尖一刮,霜化成水,凉得指甲盖发麻。风不动,草穗垂头,像集体罚站。
他往渡口走,腿自己挪,膝盖骨缝里像塞了把细石英砂,一迈步“沙沙”响。雾比昨天沉,奶白稠,河湾让米汤糊住,五步开外人影虚成团墨。
走到青石踏步边,看见那团黑影。
老周。
军绿棉大衣,帽子扣着,背对河,脚边撂着俩物件。顾明远站住,看了三秒才认全:左边是半瘪的帆布行李箱,轮毂掉一个,拿粗麻绳拴了根拖把杆当滑橇;右边是黑摄像机包,肩带磨得绒了,拉链头锈成红疙瘩,像个挂彩的老兵蹲战壕里。
老周听见声,没回头,把烟屁股往石头上一摁,转过身。脸是冻橘皮色,眼窝青,胡茬冒一茬灰白。
“六点。”老周抬腕,表玻璃裂着,“差三分。风硬,我早到半钟头。”
“……你怎么上来的。”顾明远嗓子哑。
“大巴到塬口,司机嫌路烂加二十。我给条烟顶了。”老周踢了脚帆布箱,箱子歪下,拖把杆“哐当”磕地,“剩下五里,这玩意儿当爬犁使。”
顾明远蹲下,摸那箱子。绳结是死扣,井字捆,场务捆灯线手法。拉开,里头没衣裳,垫层旧报纸,中间卡着个黑家伙——摄像机机身,松下AG-HPX173,小高清时代的老古董,镁合金壳磨成雾面,蒙皮开胶,肩托位置被汗油浸成深褐。旁边塑料袋裹着电池两块,贴胶布,一块写着“1号还行”,一块“3号凑活”。
“这玩意儿……”他捏起来,沉,真沉,压得腕子一坠。
“阿杰他们系里报废库刨的。”老周挨着他蹲下,从大衣里掏出个黑ThinkPad,T420,壳边磕瘪,红指点磨得发亮,“两千八。小孩们凑份子,我押了家里一存折——没敢说取钱,就押柜台,说拍完还。”
顾明远看老周。
老周不看他,拿袖子蹭机器蒙皮:“硬盘我拷了声效,你以前爱用的鸟叫、水流、还有那版《月光》变奏……都塞U盘里了。屏漏液,左角发紫,凑合剪。”
空气停了半拍。
雾里俩老头蹲行李边,像两个逃荒的。老周手插兜,补一句,声放平,没煽情,像说“中午吃面吧”那么淡:
“您不是说要拍自己的故事吗?拍吧。我帮您扛机器。”
没“顾导东山再起”,没“素材别浪费”,没“等翻身那天”。就一句:拍吧,我帮您扛机器。
顾明远喉咙滚了下,像咽了块没化开的冰糖。十五年前《大河》开机,制片拉红毯铺泥地,全组鞠躬喊“顾导辛苦”。现在六点渡口,霜草边,一个被裁掉的场务拎着报废机说“我帮您扛机器”,风一过,草穗子点头,比红毯动静大。
“……钱谁还。”
“赵总倒了,债主排大队。”老周咧嘴,牙黄,“咱们排最后那队,不急。”
装机是笨活,更是慢活。
三脚架云台螺丝锈死。老周拿扳手拧,劲儿使大,扳手滑,手背刮道口子,血珠子沁出来,他拿嘴嘬了下继续拧。顾明远没抢,蹲旁边递扳手、递纸巾(没纸,撕块旧报纸)。最后螺丝还是斜,云台晃,老周把鞋带抽下来,把机身和三脚架脚管捆了两道死结——土法子,以前跟组拍动作戏吊威亚也这么干。
“以前老杨说,捆死就行,别讲究。”老周拽鞋带,勒紧,“讲究拍不成片。”
电池卡上去,“嘀”一声脆响,寻像器蓝屏亮。老周插CF卡,卡套松,顾明远掏小刀,把卡边削薄半毫米,塞进去,绿灯稳亮。俩人手冻僵,指节弯不利索,老周哈口气搓手,唾沫星子沾镜头前组,顾明远拿衣角里层(软,没洗过几次)慢慢擦,一圈圈,像擦祖宗牌位。
“试个镜?”老周搓完手,站直。
顾明远没应。先摘塑料镜头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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