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绵掉光,塑料脆,他捏着盖放口袋,没扔地上。肩扛起来,死沉,压锁骨,骨头“咯”一声轻响。他调呼吸,把寻像器贴眼窝。
黑白。
老机器低光噪点大,雾里画面糙,颗粒像16毫米反转片。框先切到河,往下摇,套住老周。
老周没摆。就那么手插大衣兜,有点驼,雾散了丝缝,天光从塬顶漏条橘边,侧打他脸上。皱纹是真:法令沟两道,笑纹扯眼角,鼻翼晒脱皮留印,鬓角沾霜星子,白点,像撒了把粗海盐。可眼睛亮——不是小伙子那种贼亮,是熬透夜、熬垮事,底下还埋颗火星子那种亮,风一吹就着。
顾明远手抖下,画面晃半寸。
他拧对焦环,手动,从虚到实,老周的脸从一团雾凝成肉身。忽然想起爹那句“欠”,想起赵鹏程水晶镇纸里那片枯叶标本——那才是标本,眼前这是活的。
“别动。”他说,气音。
“台词?”
“先别说话。试光。”
老周闭嘴,只眼珠动,看镜头,不笑,不绷,就那么看着玻璃。顾明远透过小框看他,忽然觉着这构图比《大河》任何一条过审版都好:没调色师LUT,没大提琴铺底,没字幕条“主演顾明远作品”,可它活,它喘气。
“你蹲下。”
老周慢吞吞往下蹲,大衣下摆扫霜草,“簌簌”响,惊了只小蜘蛛,顺草爬。蹲稳了,手搭膝盖,像塬上等赶集的老汉。顾明远把机位压低,河滩斜切画面下三分线,老周脸在黄金点,背景白雾黄河,霜草拉丝。
“……成了。”他拧小声。
拇指按REC。
红点亮,寻像器角上,针尖大,烫眼。硬盘“滋”一声轻震,光在录。这辈子按过无数次REC,第一次听见自己心跳撞耳膜——不是“开拍”,是“回来”。
“洗脸。”他没关,只说。
老周起身拎铁皮洋灰桶,桶沿锈出红牙。他慢悠悠走下踏步,舀半桶浑水,放脚边石头上。手伸进去,顿住——太凉,指头缩半寸,又咬牙整个按下去,搓脸。水花溅鬓角,霜化了往下滴。他皱眉,牙缝抽气,像骂娘又咽回去,再捧水泼两把,甩头,水珠子四溅,忽然咧嘴笑了,一口白气哈出来。
顾明远没停录。
录他皱眉,录水珠挂鬓角,录那口白气散进雾里。镜头往下摇——水面静湾处,浮着层薄霜,不厚,像谁往黑汤里撒了把没化开的盐,风一吹,霜花挤一块,又散,白边镶着黑水,像骨灰,又像命。
“河撒盐。”老周抹脸走回来,指河,“老乡说碱大,牲口都不喝。人喝惯了,倒说甜。”
顾明远关机,红点灭。
蹲下捡根草棍,蘸桶里剩水尝——真咸,混土腥。爹说过黄河水浇地得掺井水,太碱烧苗。他当年拍《大河》嫌水浑,调色师拉青橙曲线,把黄压下去,现在知道,清是假,咸是真,霜底下那点碱才是根。
俩人坐石头分吃早饭。
老周掏俩塑料袋:一袋凉油条,硬得像柴火棍;一袋生蒜瓣,紫皮,瓣小辣。“没炉子热,啃吧。”顾明远拿根油条,掰不动,拿牙磨,满口面味。老周剥蒜,蒜皮扔风里,飘河上去,像小蛾子。
“S来过没。”老周嚼蒜,口气冲。
“没。发字。”
“甭管。拍着先。”老周说,“以前跟组,老导演说‘戏比天大’,我当屁话。现在觉着,戏没天大,但戏比催债的、警车、赵总那帮人——都大点。”
雾退了线边。
塬顶那条橘边烧成亮黄,水面盐霜开始缩边,化成一汪汪小水洼,黑水里露出石头青皮。顾明远把油条渣子拍干净,重新开机,脚架捆的鞋带还勒着。他忽然问:
“老周,你媳妇知道你来?”
老周剥蒜手停半秒:“知道。说‘去吧,顾导不拍,你场务证也废了’。折子我拿的,两千八,回来再哄。”
风转了向。
从塬后绕过来,呜一声长,像火车钻洞。机器脚架微微晃。就在这时——
远处河堤公路,引擎声。
不是拖拉机“哒哒”,是SUV那种闷沉的低吼,2.0T以上,米其林胎碾柏油面的“沙沙”,混着胎噪。从塬东头过来,很远,但空谷传声,一下比一下近。黑点先露在塬脊,然后慢悠悠滑下来,沿黄河旅游公路走慢车道,离河岸百来米,速度匀,像拿眼睛舔着河滩找什么。
顾明远手还搭肩带上。
老周抬眼,没站,只把大衣襟往里拢了下,手揣兜,身子微微侧半步——下意识挡镜头,场务护导演的本能。
车开到渡口斜对面,停。
没熄火,刹车灯两团红,在灰白晨色里扎眼。司机位玻璃“嗡”一声降下半截——没露脸,只一截手腕伸出来,尼龙表带,黑盘表,拇指食指夹根烟弹出去,烟掉柏油路上,火星一闪。手缩回去,玻璃升上。车在原地怠速,三十秒,引擎怠速声像喘粗气。
顾明远看清了:表是卡西欧,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