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像大地的心跳。
他忽然觉得,赵鹏程当年那句“你好好拍戏,其他的事我来兜着”,就像这瀑布底下被砸了千百年的石头——早就兜不住了,早碎成粉末了。
什么鸿门宴,什么最后一次机会,什么一千四百万的债,广播里用三十秒就念完了,剩下的,就是眼前这条河,几千年就这么挤着、摔着、闷声地响着。
他睁开眼。
水雾太浓,远处的对岸已经看不清。
他往前挪了半步,鞋尖抵住栏杆剥落的锈渣。低下头,看水跌落的那一截——黄得发褐,像沈婉清琴凳上那盆枯死了的兰花,花盆里泥土泡了水的颜色。水砸下去,溅起来,又落回去,没一刻停歇。
李白说“黄河之水天上来”,那是骗小孩的诗意。
他知道,水是从青海的雪线上一滴一滴渗出来的,是从兰州的河滩上绕过来的,是从他脚底下这寸冻裂的冰缝里,偷摸着硬挤出来的。
站得久了,耳朵冻得麻木,脑子却异常清醒。
想起阿杰最后问他“顾导,您接下来去哪”,想起老周劝他时说的“蓝莓就算烂在地里,它也是蓝莓”,想起苏眠拄着那根树枝说……
“去还吧”,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忽然想起小鹿以前问过的那句话:“河还在流吗?”现在他自己有了答案:在流。
无论这河岸是烂泥还是石滩,无论这河水是清是浊,它都照旧流着,一刻不停。
“……爸爸,你看,彩虹!”
一个小孩子的喊声从左边飘过来,脆生生的,带着不加掩饰的惊喜。
顾明远闻声偏过头去。是一对年轻的母子,母亲正举着手机,追着光线调整角度。他顺着孩子手指的方向望去——那不是雨过天晴后横跨天际的完整七彩桥,而是一道残缺的、只剩半边的虹,紧紧地贴在瀑布溅起的巨大水雾边缘。风一吹过来,那本就淡薄的色彩便被撕扯得涣散、变形,随即又勉力聚拢,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淡紫色和淡橙色,朦朦胧胧的,像是谁用粉笔头在一块没擦干净的脏玻璃上,随手抹了一道模糊的痕迹。
这道彩虹是脏的。
它映在带着土黄底色的水汽背景里,光泽并不纯粹,边缘也虚虚的,没有清晰的轮廓,倒像是一张印刷失败、被随意丢弃的旧海报。
可它确实在那里。
他知道,只要太阳的角度再偏斜一点点,它就会彻底消失不见,而此刻偏偏有,大约也就这十来分钟的光景。
他没有拿出手机。
他的手一直揣在衣兜里,此刻正无意识地攥着,指尖触到了一枚冰凉的别针。
是银质的,早就失去了光泽,不再闪烁。他忽然想起《大河》首映礼的那个晚上,台下掌声如潮,他当时心里想的是:这部片子,或许能活得比我更久。而现在他觉得,片子其实早就死了,真正还活着的,是眼前这一段不知疲倦的河流,是刚才那个孩子看见彩虹时脱口而出的那一声呼喊,是广播里“赵鹏程”这个名字被念出来时,那平淡得如同任何一个路人甲的语气。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很轻。
是帆布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随之飘来一股淡淡的花露水气味,混着些刚翻动过的新泥土的气息。
顾明远没有回头。
那人停在了他斜后方大约三米的地方,没有继续靠近,但也没有离开。他用余光能够看见——一件白色羽绒服的下摆,被风吹得扑棱棱抖动,露出了底下洗得有些发灰的牛仔裤脚,裤脚上沾着一圈干涸的泥壳,那颜色,和他从兰州带回来的那片泥,一模一样。
穿着白衣,没有戴帽子,头发有些长了,被潮湿的水雾吹得湿漉漉的,一绺一绺贴在脸颊旁。
站姿是放松的,那种放松,既像是在站台上随意弹拨琴弦时的闲散,又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得以喘息时的疲惫。
是苏眠吗?
还是别的什么人。
顾明远没有去确认。
风很大,这时候喊出名字,声音大概立刻就会被撕碎。
他只是继续望着水雾中那道残存的虹,然后,慢慢地,把自己踩在青石上的左脚,往前挪动了半步。
鞋底摩擦过粗糙的石头表面,发出“沙”的一声轻响。
不是朝着她的方向,而是朝着河流,朝着那束光线斜斜劈下来所照亮的那片虚空。
只挪了半步,便停住。
就这样吧,他想。不用再问“是你吗”,不用解释在兰州车站时没能听清的那些话,也不用把那个已经翻旧的绿皮本子掏出来给她看。
黄河边上站着两个人,一前一后,都欠着一些还不清的债,也都算是还上了一点,彼此都还没被生活彻底耗尽,就这样,也够了。
又一阵水雾翻卷着涌上来,终于将那最后一点虹影彻底吞没了。
那抹白色,也仿佛融化在了灰蒙蒙的河岸景色里,分辨不清了。他只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石滩上,扁扁的一团,被风吹得微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