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倦鸟知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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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心跳」(2 / 3)
铁锈味——是早上刷牙时牙龈破了渗出的血,还是从心口呕上来的什么东西,此刻他已经分不清了。

    “四——”他开口,声音变了。

    不是颤抖,是气息不够。气流从肺里挤出来,先撞在声带那块疲软的肉上,散掉了,再勉强挤出喉咙时便带上了细微的颤音。像老旧的胶片放映机转速不稳,音轨也跟着歪斜走调。

    “四、关于苏眠那本书。腰封上那句‘一个时代的良心变成笑话’,不是她写的。是出版社后来加上的。但赵鹏程拿这本书当刀,把我当作盾,最后……她没有笑我,是我自己先跪下了。”

    他顿住,深深吸了一口气。

    领口的别针随着这个动作轻轻震动了一下——是肩膀无法抑制的微颤带起的。

    银色的针尖碰在金属拉链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叮”。链齿咬合的声音,“叮”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但麦克风灵敏得过分,将这细微震动放大,全场音箱跟着“滋”地回响,那声音短促而刺耳,像是有人随手拨了一下破琴的弦。此刻他感到的愤怒,并非灼人的火焰,而是冰冷的、细碎的冰碴子,正顺着血管一路往里灌。

    他忽然走神了,想起兰州车站。

    想起苏眠在车窗里的那张脸,被玻璃和飞速掠过的光影隔开。

    想起她拄着树枝,在泥泞里硬生生走了十里路,裤腿被泥浆糊住,干了以后结成硬壳,走一步就往下掉渣。想起她把那个基金命名为“倦鸟”,说起那些钱,语气干脆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钱是我偷的。”而现在,她就坐在台上,被无数镜头和审视的目光包围着,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物件,等着一个别人眼里的疯子,替她把名字洗干净。

    他这辈子,好像没真的动过气。

    片子被人剪得支离破碎,他不过叹口气;辛苦钱被拖欠,他扯着嘴角苦笑一下;在网上被人指着鼻子骂,他选择关机,把手机屏幕按灭。此刻这股气顶上来,沉甸甸地梗在胸口,不是为了钱,甚至不完全为了台上那个人。是为了屏幕上那行血红的字,像鞭子一样抽在她身上,更是为了自己——眼睁睁看着鞭子高高扬起,却只是把手缩回口袋里,攥成了拳,什么也没做。

    “顾老师……”旁边的秦主持压低声音,想递过话来救场。

    “我还没念完。”顾明远抬起眼,目光不偏不倚,直直投向另一侧的赵鹏程。

    赵鹏程的眼神变了。那不是凶狠,是一种更令人心寒的冷,像在看一只不懂规矩、不识抬举的猴子。他嘴唇极轻微地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那口型清清楚楚,是三个字:“你试试。”

    顾明远没说话,只把手里的稿子翻到最后一页。那是张只有巴掌大的纸,第四条写了一半,底下便是一片空白。

    他刚才把它对折了两道,其实根本没有第五条。

    现在他低下头,看着那片刺眼的空白,感觉像站在黄河滩上,面对着一块无字的石碑。

    然后,他把手里那叠纸——前四页是密密麻麻的陈述,印在薄薄的酒店信纸上,墨迹甚至透过纸张的网格——慢慢放在讲台上,松开了手。

    纸页飘落下去。没有风,它们几乎是垂直地落在他脚边的地毯上,像一片失了水分的枯叶,沉闷地砸下去,没发出任何声音。

    全场陡然陷入一片寂静。

    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被放大到十倍,清晰得令人不安。不知是谁的手机在震动,嗡嗡作响,那人慌忙去按,慌乱中反而按出了“嘟嘟”两声短促的提示音。

    顾明远依然握着麦克风,他没有去看提词器——那块绿色的屏幕还在滚动着“请保持微笑回应”的字样。他把麦克风凑到嘴边,离得极近,接下来的话几乎是气声,直接灌进了他自己的耳返里,也让那低沉的声音被放大到会场每一个角落:

    “第五条。”

    他停顿了两秒,让这两个简单的字眼在空旷的音箱里独自回荡,盘旋。

    “第五条——是我自己的罪。”

    台下传来清晰的抽气声。

    “我背叛了我的妻子。我利用了别人的崇拜和信任。我向资本低头妥协,还自欺欺人地假装清高。所有这些事——”他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黑洞洞的镜头,扫过脸色铁青的赵鹏程,最后落在苏眠低垂的侧脸上,“——没有任何人拿枪逼我。是我自己,一步一步选出来的。”

    最后那七个字,“是我自己选的”,他没有吼,声音反而是沉下去的,很重,很哑,像把一块石头扔进了深不见底的井里,听不见落水的回响,但你清清楚楚地知道,它已经砸到了底。

    秦主持的手下意识捂住了嘴。

    前排一个记者的笔掉了,落在坚硬的地面上,“啪”地一声,脆响得突兀。

    赵鹏程的手从膝盖上抬了起来,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死寂,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寂静。

    只有心跳声,顾明远听见自己的,或许台上每个人的心跳都重叠在了一起——咚、咚、咚,沉重而缓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