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只黑色的眼睛。像一颗黑色的种子。像一颗子弹。
“这里面是完整版。“助理说。声音还是那么平稳。“赵总说——您要是听话。这东西就永远不见天日。“
顾明远盯着那个U盘。
黑色的。金属的。磨砂的。很小。
很多年后——不,是很多年后。当他在黄河边的渡口,老周从老槐树洞里掏出那个油布包,里面是一个粉色的U盘,苏眠用指甲油涂的,淡粉,像黄河落日时天边那一道橘红——他才会明白。这两个U盘是同一个型号。同一个牌子。同一个金属外壳。同一个磨砂质感。只是颜色不同。一个是黑色。一个是粉色。一个是赵鹏程的威胁。一个是苏眠的真相。一个是腐鼠。一个是醴泉。
但他现在不知道。
他现在只是盯着那个黑色的U盘。盯着助理掌心里那个小小的、黑色的、像一颗子弹一样的东西。盯着它。像盯着一条蛇。盯着一条吐着信子的、黑色的、带着毒的蛇。
“您考虑一下。“助理说。把U盘放在车窗边缘。然后车窗开始升起来。电动的。嗡——的一声。黑色的玻璃慢慢挡住了助理的脸。挡住了他的没有表情的表情。挡住了他的平的眼睛。挡住了那个黑色的U盘。
玻璃升到顶了。
奥迪的引擎启动了。嗡——的一声。很低沉。像赵鹏程的声音。像赵鹏程的肚子。像赵鹏程的所有东西。
车倒了出去。然后掉头。车灯亮了。两道白光。刺眼。照在顾明远的脸上。照在他胡茬上的霜上。照在他锁骨上摄像机的压痕上。照在他羽绒服上绣着的金色假鸟上。
奥迪开走了。
尾灯是红色的。两道红光。像血。像黄河凌汛时的水。像苏眠指甲上的透明指甲油。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带着血的颜色。
车库里又安静了。
只剩下穿堂风。只剩下排风扇的嗡嗡声。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只剩下地上那台摔碎的iPad。碎屏上赵鹏程的脸裂成了一道道碎片。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
他弯下腰。
捡起iPad。
屏幕已经黑了。碎裂纹里渗着一点光。顶灯的光。灰黄色的。像掺了沙的泥浆水。
他看着碎屏上自己的倒影。
碎的。裂的。一道一道的。像他的脸。像他的心。像他这四年的样子。像他骗了自己四年的样子。像他膝盖里的石英砂。像他心里的褶皱。
他关掉了iPad。
然后他站起来。把iPad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金属的桶壁发出哐当一声。像老船夫的烟袋锅。像他膝盖里的石英砂。像他心里的褶皱。
他往自己的吉普车走。
脚步在水泥地上发出空心的响。像他的鞋帮上的黑泥。像他的膝盖里的石英砂。像他心里的褶皱。
他想起苏眠。
想起苏眠的眼泪。想起苏眠的肩膀在抖。想起苏眠的手指绞在一起。想起苏眠的透明的指甲。想起苏眠坐在赵鹏程的办公室里。坐在“海纳百川“的丑字下面。坐在北京灰蒙蒙的天际线前面。坐在赵鹏程的手下面。
他想起苏眠说的那句话。在黄河边。在蓝帐篷里。在红泥里。在风里。
“顾明远,你别装了。“
他没有装。
他只是——还没准备好。
还没准备好面对赵鹏程的威胁。还没准备好面对苏眠的眼泪。还没准备好面对自己的懦弱。还没准备好面对那个烂掉的根。
但是现在他准备好了。
因为苏眠在哭。
因为赵鹏程的手搭在苏眠的肩膀上。
因为那个黑色的U盘像一颗子弹。
因为他不骗自己了。
他走到吉普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门。
车里的味道是旧的。像黄河边的味道。像红泥的味道。像老周的军大衣的味道。像苏眠的笔记本的味道。
他摸了摸贴身口袋。
暗盒不在。那是后来的事。鹅卵石不在。茉莉花书签不在。粉色鞋带不在。那些都是后来的事。现在他口袋里只有一包烟。他从不抽烟。但今天他买了一包。
他掏出烟。点了一根。
吸了一口。
呛得咳嗽。
烟是苦的。像黄河的水。像苏眠的眼泪。像赵鹏程的脸。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苦的东西。
他吐出烟。
烟雾在车厢里散开。像黄河水面的雾。像他心里的雾。像所有不骗人的东西。
他看着后视镜。
后视镜里是车库的出口。灰黄色的光。像掺了沙的泥浆水。像他的未来。像他的路。像他要去的地方。
他发动车。
吉普的引擎响了。很旧的声音。像老船夫的咳嗽。像塬上的风。像黄河的浪头。
他踩下油门。
车开出了车库。
北京的天是灰的。像车库的顶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