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得。在鹏程大厦的顶层。落地窗。外面是北京的天际线。灰蒙蒙的。像车库的天花板。办公桌是红木的。后面挂着一幅字:“海纳百川“。字是赵鹏程自己写的。丑得要命。像蚯蚓爬。
日期显示:两周前。
两周前。他在贵州拍《浮标》的外景。苏眠在北京。
画面里出现了苏眠。
她坐在赵鹏程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头发从帽子里露出来,散着。没有扎。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指甲上没有指甲油。是裸色。透明的。像她真实的样子。
她在哭。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咬着牙的、忍着的、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流下来的哭。她的肩膀在抖。像风里的草穗子。像河面的浪头。像005_鸟的翅膀。像他心里的褶皱在展开。
赵鹏程站在她旁边。
穿着一件唐装。黑色的。上面绣着金色的龙。胖。肚子凸出来。像那个副总。他的手搭在苏眠的肩膀上。
搭在她的肩膀上。
手指按着她的肩胛骨。像按着一个东西。像一个砝码。像一个筹码。像一个他用来交换的、讨价还价的、捏在手里的东西。
苏眠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赵鹏程在说话。监控没有声音。但顾明远能看懂口型。赵鹏程的嘴在动。说的是:“别哭了。“然后他的手在苏眠肩膀上拍了拍。像拍一个东西。像一个东西。像一个物品。像一个筹码。
顾明远的手指捏成了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疼。但是不觉得。因为心更疼。因为看见苏眠在哭。看见苏眠的肩膀在抖。看见苏眠的手指绞在一起。看见苏眠的透明的指甲。看见苏眠坐在红木桌子前面、坐在“海纳百川“的丑字下面、坐在北京灰蒙蒙的天际线前面、坐在赵鹏程的手下面——哭。
视频只有三十秒。
然后停了。
助理把iPad收回去。屏幕黑了。
车库里安静了。只有穿堂风刮过的声音。只有远处排风扇的嗡嗡声。只有顾明远的心跳声。像黄河凌汛时冰排撞在一起的声音。像他膝盖里的石英砂磨的声音。像他心里的褶皱展开的声音。
“赵总说——“助理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平稳。像机器人。像没有良心的人。“苏小姐的书能卖这么好。他很欣慰。“
顾明远没说话。
“但有些'原始素材'——“助理顿了顿。像在斟酌用词。像在确认威胁的分寸。“如果流出去的话——对苏小姐的名声也不太好。“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赵鹏程手里握着苏眠的把柄。不是这个监控视频——这个只是展示。是“原始素材“。是更狠的东西。是苏眠为了《浮标》采访赵鹏程时录的音频?是苏眠写的更私密的日记?是苏眠为了顾明远求赵鹏程放他一马时的录音?不管是什么。赵鹏程握着。像捏着一只鸟。像捏着苏眠的命。
“赵总的意思是——“助理继续说。“顾导您把《大河》的水军费用批了。十个亿保底。宣发方案按鹏程这边来。苏小姐的书——该卖卖。但有些章节——该删删。大家都好。“
顾明远看着助理。
看着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看着那双平的眼睛。看着那个黑色的iPad。看着那个奥迪的车窗。看着这辆黑色的车。看着这摊腐鼠。
他伸出手。
不是去接iPad。是去夺。
他的手像一只鹰。像一只倦鸟突然张开了翅膀。像黄河凌汛时冰排撞碎了冰面。像他心里的褶皱突然展开了。像他膝盖里的石英砂突然磨穿了。
他一把夺过iPad。
助理没防备。手松了一下。iPad被他抢过去。
然后他摔。
往水泥地上摔。
用尽全力。
iPad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像老船夫的烟袋锅敲在青石上。像他膝盖里的石英砂磨的声音。像他心里的褶皱展开的声音。
屏幕裂了。
不是一条缝。是无数条。像蜘蛛网。像黄河冰面的裂纹。像他心里的褶皱。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
他低头看。
碎裂的屏幕上。反射着车库顶灯的光。光被裂纹切成了一块一块的。每一块里都有一个变形的脸。赵鹏程的脸。从iPad的屏幕里裂出来。裂成了一道道碎片。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像赵鹏程的那张胖脸。像赵鹏程的“海纳百川“。像赵鹏程的所有东西——碎了。裂了。烂了。
助理没动。
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你他妈干什么“。什么都没有。只是坐在后座上。看着他。眼睛还是平的。像黄河冬天的冰面。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U盘。
黑色的。
金属外壳。磨砂的。长方形的。很小。躺在助理的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