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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鸣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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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章:幽谷残灯暗(5 / 8)
似眠非眠,似行非行,随鲁相等六人步履悄移,暗转方位,每一挪移,恰将生门死死阖上。

    鲁相心知不妙,纵身左突右冲,连换身法,仍被石影层层锁困,如坠迷笼,寸步难移。不知耗去几时,忽闻李如澹一缕传音,幽幽穿雾而至:“阵内如何?”声似远在天外,又似耳畔低语,虚实难辨。鲁相自入阵来,寸功未立,闷哼一声,未肯回话。

    再踏数步,举目四顾,竟似又返原点,胸中烦火陡升,怒喝道:“区区乱石,岂能困我!”铁棍紧握,一式斜劈而下,轰然震响,将面前巨石击碎泰半,石屑四散,雾中犹见石影重重,迷人双眼。

    石屑未落,忽有寒星数点,自碎裂处射出,破空锐啸。鲁相手腕一沉,铁棍挽作一团乌光,舞得泼水不进,“叮叮”连声,星火四溅。他低喝道:“小心!”

    话音未落,六人之势已被那暗器冲得七零八落,恍若沸锅之蚁,东倒西歪。脚下大地忽起嗡鸣,尘土翻涌,一排排削尖竹签破土射出,如林矛戟,寒光乱闪。鲁相脚尖一点,借势拔起,铁棍“嗡”得贯入地面,生生撑住身形。尚未落地,雾中骤起弓弦急震,数点寒芒化作飞蝗,啸风而至。鲁相沉肩坠肘,腰腹发力,整个人旋如陀螺,棍影层层叠叠,卷成乌幕,护住周身,朝后坠去,只听得“劈啪”密响,箭矢触棍即折,碎杆乱飞。

    身后两名刀手反应稍慢,足踝已被竹签贯透,血花迸溅。只一迟疑,雾中寒星又到,利箭透骨而入。那箭簇生有倒钩,尾缠细丝,甫一入体,阵外便有人猛力回扯,“嗤啦”一声,血肉翻卷,连骨带筋撕出半尺。那二人惨嚎未绝,第二箭又至,穿喉破胸,血雨喷洒,顷刻倒地,抽搐数下便自气绝。余者被那撕肉裂骨之酷刑所慑,胆寒脚软,哀声四起,恍若九幽鬼哭。

    鲁相纵马江湖半生,刀口舔血,亦非心慈良善之人,然如此歹毒机关却是首见。耳听同袍惨号,眼观血肉横飞,一股凉气自尾闾直冲天灵,背脊汗毛根根倒竖,铁棍虽仍舞得泼水不进,臂上却已透出丝丝颤意。

    阵外,李如澹虽隔重雾,却把惨呼与棍风听得真切。忽见铁棍一端破雾而出,她当即娇叱:“公子休慌!”莲步疾踏,单掌倏探,攥住棍梢,内力一吐,顺势猛送。鲁相只觉一股柔中带刚的劲道托住棍梢,整个人似被云飞,凌空翻出三丈,稳稳落至阵外。

    几乎同一瞬,数点寒星紧追而至,破空尖啸。李如澹脸色煞白,足尖一点,纤腰反折,贴地斜滚。“噗噗”连声,箭矢擦鬓而过,射穿身后两名刀手,没地三寸。尚不及起身,尾缠的细丝骤然绷紧,“嗖”得一声,箭羽倒拽,连泥带血,将刀手、拖回雾阵深处,眼见已无生机,只余几缕血腥在夜风中打转。

    另一侧,史通身形狼狈,贴地翻滚,自雾口挣出。鲁相、李如澹惊魂未定,惨状在前,纪染心头骤凛,不暇思索,足尖一点,飘然疾退。身后一名刀手稍慢半息,但闻一声破空,细丝缠箭贯入胸膛,血花未绽,丝绳骤紧,生生将那人拖回雾中。哀号只起半声,便无声响,余音尚在,血腥暗涌,昭示生死殊途。

    众人狼狈掠回,止于郜怀茹身后。灯球火把照处,衣裂血污,喘息相闻。郜怀茹面冷如霜,未发一语。孙新桐抬手点勘,细细数来,先踏入阵者十二人,仅余鲁相、史通二人;后队十二人,折损有三。不过盏茶工夫,十三条性命便如露电,尽灭于雾石之间。夜风猎猎,众皆垂首,无人敢先出声。

    “哈哈哈!”雾外忽传一声长笑,清越穿云,带着三分轻狂七分傲岸:“敢问丰姑娘,此阵滋味如何?”

    郜怀茹眸中煞气一涌,樱唇方启,尚未来得及叱骂,孙新桐已半步抢前,声音冷得似雪夜碎玉:“何前辈好手段。乱石为局,飞箭作子,步步精算,招招夺命,生杀活剥,眼都不眨,当真令小女子‘佩服’!”说到“佩服”二字,她微微仰颌,尾音陡然拔高,如寒锋出鞘,霜刃映月。

    何不逆笑意不减,语调悠然:“小友既知妙处,老夫更当拭目以待。老夫便在阵内相候,可莫让老夫空等才好。”

    孙新桐十指攥得“喀吱”作响,指节泛白,胸中一口恶火几乎破喉而出。她阖目长吐,将怒意缓缓压入丹田,这才回首,望向鲁相、史通。二人衣袍褴褛,垂首立于面前,神情狼狈。孙新桐声音低冷,却字字清晰:“劳烦所见所遇,说与我听。”

    鲁相干咳一声,先开口道:“入阵三步,雾浓如粥,石影晃移,生门瞬阖……”史通接着补充:“竹签突起,箭发如蝗,尾系细丝,中者即被拖回……”两人交替,不敢隐瞒半分。孙新桐凝神细听,偶尔插问一句,便叫他们再述方位、远近、声响、风向。待得问罢,她自腰间抽出一面杏黄小旗,旗杆不过筷子粗细,顶端却削得尖锐。

    孙新桐蹲下身子,以杆作笔,就地划沙。沙飞石响,先布九宫,再点七星。何处石移,何处签起,何处箭发,皆以小点为记,大圈为石,交叉为矢。片刻之间,阵图已显雏形。她犹嫌不足,又取碎石、断枝,或立或斜,添做“机枢”、“雾眼”、“丝引”诸物,竟将一座杀阵尽缩于三尺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