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踌躇,目光已似冷电,在金笑开与楼云袖之间悄然一转,旋即长叹,声低如咽:“岳家兄妹新至,若令彼涉险,是慢客,非待客之道。”叹息未绝,堂中恍若暗了一分。
江烈眉峰一挑,奇道:“方才阵外,岳家兄妹以黑纱覆面,莫非未卜先知?”金笑开归座,折扇“啪”得合拢,在掌心滴溜溜一转,低笑里带三分涩:“江兄高看在下了。兵锋未交,底牌岂可尽揭?”他指尖轻叩桌沿,笃笃如雨打残荷,声音凌乱,神思却澄若秋水,一瞬已转百念,“在下所虑,不过怕来者乃同门旧识,刀兵相见,徒增尴尬。”抬眼掠向何不逆,眸色清定:“前辈既有驱策,但请直言,在下与舍妹必不辱命。”
“岳小友言重了。”何不逆捻须轻笑,指尖攒动间,透着若有若无的算计意味:“那丰姑娘的确手段非凡。福州一带,山贼横行,又以大刀寨、落山会、十一太保实力为最。三者之间明争暗斗,互不服气。如今丰姑娘一统三方势力,更纳鲁相于麾下,实力今非昔比,风头一时无两。欲破此局,先识其刃——她身侧四护法的根脚,非得有人贴骨相看不可。”说到此处,话锋一顿,何不逆又摇头犯难:“若遣熟脸,未近身已先葬乱岗,唯生面之人,或可一试。”
金笑开抱拳,腕底扇骨轻颤,发出细细龙吟:“前辈托以腹心,在下敢惜此头。不过……”情知何不逆有心算计,金笑开自是不甘示弱:“不过布施大会上,在下与丰姑娘身边四人曾有会面。不知此间是否有精于易容的好手,以助在下改头换面,方可再入虎穴。”
江烈忽而笑道:“岳兄若是为此担忧,倒是好解决。赵三兄弟易容一道可是好手。”金笑开顺势看去,赵三咧嘴露喜,只恨不敢在何不逆面前太过放肆,强压心头雀跃,却以拇指反点自己鼻尖,压低嗓却掩得洋洋喜气:“岳兄大可放心,有我在,定教你今非昔比、面目全非。”
楼云袖“噗嗤”一笑,自觉失态,忙以袖掩面,却仍止不住娇躯轻颤,如风中百合,笑意难藏。
金笑开暗里苦笑,向赵三拱手:“有劳赵兄。”
当即,江烈命人送来易容所需诸物。赵三亦不避人,当庭施术,十指翻飞。金笑开素性疏狂,今被脂粉相欺,只觉寸阴如岁,阖目僵立,眉宇森然。楼云袖哪见过他如此狼狈?终是“嗤”得破功,笑得花枝乱颤,险些折了柳腰。
良久,赵三退开半步,眯眼端详,方捧铜镜置于前。金笑开举目一照,始知楼云袖何以失态:左颊一条刀疤横亘,须虬如猬,色褪于鬓,胶痕未匀,边沿微翘。莫说刎颈之交,只消稍有熟悉之人,便能立时唤出“金笑开”三字。所谓易容,不过如此。
金笑开不着痕迹将须虬周边胶痕摸均,佯笑道:“赵兄好手艺。”再朝何不逆拱手:“前辈,还望准备两套普通服饰,待在下与舍妹好生准备一番,明日便可启程。”何不逆捻动胡须,浅笑道:“此行旨在探查丰姑娘诸人身份,但深入敌营,危机重重。不若还是让岳家妹子留在烈溪宫为好,便于我等保护。”楼云袖本是为辅佐金笑开而来,自是不愿就此分开,独落未知,正欲张口分辨,却被金笑开出言阻止:“前辈思虑周全,便多谢前辈。”
筹谋即定,众人再行商榷细节,不知星月高悬,已过酉时。待得众人各自返回,已是深夜,唯有树叶婆娑,催人欲眠。
确定无人窥视,楼云袖吹灭烛火,悄步移入金笑开屋内,压低声音:“大哥啊,那何老头哪里是要护着我,分明是要以此要挟。”手腕翻转,与金笑开一般,做了个戏法,变出苦鸣剑来,一掌按在桌案之上:“何老头有句话倒是不错,此行危机重重,这柄宝剑,你还是好生留着。”眼光留在金笑开那张已被易容的脸上,心中阴郁顿化嬉笑:“真看不得这张脸。”
苦鸣剑本非凡品,昔日楼云袖曾多次讨要而不得,如今宝刃在手,却慷慨送出,倒是出乎金笑开预料。不过诧异仅是一瞬,师门之中,金笑开与楼云袖最是交好,休说区区兵刃,便是金山银山在前,怕是楼云袖也是毫不犹豫。金笑开心中如是想,不由心生几分感动,即便没有明心一事,若有所需相助,楼云袖定也义不容辞:“你这手法倒是偷学得有模有样,不过……”金笑开摇头晃脑,挥手打开折扇,轻摇数下:“这手法源于‘金蛇缠丝手’,你一直未曾习得,自是差了几分。”
眼见楼云袖脸色骤然一凝,金笑开不敢玩笑,伸手将苦鸣剑推了回去,正色道:“相比之下,你不能透露本门武学,更是危险。苦鸣暂且留在你处,以防万一。”忽得咧嘴打趣道:“险些忘了,当真若有不测,你大可自报师门,敢伤你之人,当不足一手之数。”口中嬉闹,心中却是仍旧忐忑:“怕只怕暗箭难防。”好一番交代,楼云袖心知金笑开之意,也不纠缠,收回苦鸣剑,方才离开。
次日,何不逆早早派人送来老旧衣衫。金笑开换过旧装,加上赵三易容手段,倒真似个落拓江湖之人。出得门来,却见园中,九名女侍仗剑而立,每三一组,呈“品”字排开,守在楼云袖门口。目光流转,眉头一蹙。
“岳小友起得好早。”听得